第69章 护犊心切

云琇愣愣看着凌骁，听他提及七姑娘，感觉像自己拿针，左手扎右手，不管疼，还是出血，只能含嘴里咽下去。

“是吗？我都不记得她说我什么，“她满眼悲愤化成悲哀，轻笑声，“这会子你在气头上，我有身子，不便和你吵，也想不出什么好法子，不然你转告平康郡主，你们说留就留，说不留就不留。“

“你在怨我？“凌骁气得不轻，甚至怀疑夜里浓情蜜意的话几分真几分假，但他尽力克制，没砸东西没叫人滚，就想知道他在她心里算什么，“为什么不第一个告诉我？“

“告诉你了，然后呢？“云琇淡淡然问他，“顶多换你个笑脸，结果殊途同归，有意义吗？“

“没意义吗？“凌骁最恨她这种置身事外的冷漠，好像天大的事都与她无关，“没我，你一人怀得上？“

“都是你的功劳。“云琇一想到流言蜚语，平复怒气又哽在胸口，讽刺道，“否则我怎会被人戳脊梁骨，说我以色侍人。真是可笑。一见到爷们笑得比谁都灿烂，就见不得比自己美貌的，娘胎里带的，要怨就怨父母，怨得着我吗？“

凌骁被堵得无语，心里邪火更甚。

他想，到底谁给的胆子，在他面前趾高气昂，眼角眉梢充满不屑。

“是我色令智昏，宠得你无法无天，“他掐住她的后颈，拖到跟前，怒气喷她脸上，“上一个大不敬，我宰了喂狗，你想做第二个？“

“你要掐死我？“云琇仰头问。

凌骁眯了眯眼。恨不得摧毁这张迷惑人心的美艳面孔。

云琇的樱桃唇瓣微微起合，勾起盛怒下的意乱情迷，吻像惊涛骇浪拍得人喘不过气，他们太熟悉彼此。

她出于母性本能抓住孔武有力的小臂，语气带着哀求，“孩子也是你的，你就舍得伤他？“

凌骁喘着粗气，停了会，放开她，哑着嗓子命令：“从今天起，哪都不准去。“

说完，起身要走，云琇一把拉住他的手。

凌骁想都没想甩开，整理下衣襟，大步走到廊下，叫来所有下人。吼道：“屋里人跑了，有三长两短，你们一个都别想活！“

下人们噤若寒蝉互相看看，齐齐应声是。

云琇无力地躺在床上，望着五蝠临门的幔帐，心像掉进冰窟窿，屋外艳阳高照，热浪肆意，也暖不进胸口。

她想，肚子里的小人要知道自己有这么不着调的父母，会不会哭着后悔。

云琇一天一夜没回去，春柳惴惴不安一宿，隔天过了晌午，还不见人回来，慌忙火急跑到齐府门外，等齐俞恒回来。

“齐三爷，您得想法子救救八姑娘！“春柳等了整个下午，鼻子晒脱皮，嗓子干得冒烟，哭道，“八姑娘昨儿个被侯爷带走，到现在不见回，也没人报个信儿，奴婢不敢告诉齐三奶奶，又怕老太太知道了着急，没法子来求您。“

“别急，你慢慢说。“齐俞恒大概明白怎么回事，把人带到门房喝水，“你知道侯爷把八姑娘带哪去了？“

春柳犹豫片刻，“八姑娘从不让奴婢多嘴，如今为了救姑娘，奴婢只告诉您一人。“

她报了小宅地址，“奴婢就知道这地方，之前侯爷带姑娘去的时候，奴婢也跟着去过。“

“行，我知道了，你先回去，“齐俞恒安慰道，“回去后有人问起八姑娘，就说来齐府陪她二姐，旁的什么都别说，知道吗？“

春柳点头，说了几句感谢的话，急匆匆往回赶。

齐俞恒站在定国公府大门口的台阶上，看着远去的背影，暗暗叹气，京圈儿几个好事的都传开了，他想不知道都难，这两人??

傍晚，他找凌骁喝酒，你一杯我一杯，喝到兴头，说起来意，“我也不跟你绕弯子，纵使人姑娘千错万错，大不了一拍两散，你一爷们儿拿人消气，不让人回家，有点过了啊。“

凌骁咂口酒，语气不好：“你知道怎么回事，不去劝你小姨子，反而叫我大度，我告诉你，就算一拍两散，先把孩子生下来抱回凌家，她爱谁谁，我管不着。“

“圈儿里怎么传出来的我不知道，但云琇肯定没料到，“齐俞恒劝，“当初云璎怀头胎，一宿一宿睡不着瞎琢磨，何况云琇是个姑娘，没成婚，心里能不怕吗？“

见凌骁没说话，酒也不喝了，他接着说：“云琇脾性算好了，换别的姑娘，被你撒气，隔天去死你信不信，听我一句，趁事情没闹大，赶紧想法子解决。“

齐俞恒边说边喝口酒，“我也说你两句，平时你们怎么吵，人姑娘没在云璎面前没说你半句不是，处处维护你，你把她关着，她也没找人透个信儿，还是她身边的丫头急匆匆来找，光凭这点，你就该大度，何况人怀你的种。“

“你说怎么办？“凌骁脑子也是乱的。

“这事要云琇跟她家老太太开口，不可能了，“齐俞恒想了想，“我先跟云璎说说，到时老太太发火，得有人帮着灭不是。“

凌骁想不出更好办法，“成，按你说的办。“

“平康郡主和老爷子那边，你想好怎么说没，“齐俞恒以过来人的口吻道，“干娘疼你是疼你，不代表接受儿媳不按世俗，我估摸云琇也怕这个。“

“我知道了。“凌听着脑仁疼，他觉得挺简单的事儿，被齐俞恒一通分析，变得这么麻烦。

喝完酒，两人分道扬镳。

小宅里下人怕云琇有闪失，从屋里到院里，再到窗外都守着婆子，云琇入厕也有人跟着。

凌骁回去时，她刚洗完澡。坐在廊下纳凉，就着茶水吃豌豆黄，就是情绪不高。

“你要饿，我带你去夜市吃面。“两人冷了两天，总有人先开口，“换衣服去。“

“太热，我哪都不想去。“云琇拍拍指尖的碎渣，悠悠打着扇子，起身回屋，“你想去就去，我晚点该睡了。“

“琇琇，“他跟着进屋，“明天我送你回去。“

云琇敷衍“嗯“一声，坐在床边看书。

“你有身子，别做费神的事。“凌骁叹气，把书抽走，支走一屋子下人，

搂着她，很窝囊的自找台阶下，“气话不作数，别往心里去。“

“我没往心里去，“云琇推开他的手，爬到床里面，面朝里躺下，“我想通了，横竖要生孩子，只当提前讨平康郡主和老侯爷的欢心。“

她觉得没什么可说的，“你的洗澡水备好了，我困了，先睡。“

凌骁满身酒气，想亲又顾忌，最后摸了摸她的侧腰，起身离去。

他洗澡快，今天有点急，水没擦干就躺到床上，猜身边人没睡着，一只手蹭过去，贴在她小腹上，好奇道，“肚子没鼓啊。“

云琇刚上头的一点瞌睡被吵醒，不耐烦睁开眼，“才两月有余，鼓不起来。“

凌骁没话找话，贴她背后，“几个月鼓起来？“

云琇转头看着他，“你不嫌热吗？平日不让我抱，这会子贴这么近？“

“刚洗完澡，凉快。“凌骁对着白净脸颊啄一口。换来极响两巴掌，啪啪两声，胳膊上留下清晰的五指印。

门廊下的婆子听见动静，神色紧张对看一眼，竖起耳朵听了半晌，侯爷好像挺开心，没发脾气要谁脑袋??

云琇嫌他像狗皮膏药，打也打不走，翻身面对面，双手抵在他胸口，“你到底睡不睡？“

凌骁说睡，“抱着你睡。“

“我不想给你抱，“云琇推不开，直接上脚踹，“下手没轻重，都跟你似的皮糙肉厚，孩子被你压坏了。“

凌骁夹着她的腿，强行把人搂过来，笑出声，“你不是不想要吗？坏了正好。“

云琇又甩他两巴掌，气恼道，“再胡说，我就拿针把你嘴缝上！“

多心狠，亲娘要缝亲爹的嘴??

凌骁想，堕胎药是给别人备的吧，人影儿都没见着，护犊心切。

早上两人吃早饭，他剥了两个鸽子蛋放她碗里，说大小同补。

云琇难得扬起嘴角，露点笑，边吃边说，“我叫人开了安胎药。大夫说没什么不适，可喝可不喝，我等过了头三个月，胎象稳定再停。“

“你仔细就行。“凌骁想起酒桌上的“一拍两散“，全是屁话，握着她的手说，“凡事有我，齐俞恒先跟你姐通气，我回府少不得掩护你，不会让你委屈。“

“我本想先跟祖母说，“云琇叹气，“我二姐要知道肯定要骂你，祖母起码顾两家脸面，心里生气，当面不会下脸子。“

“骂就骂吧，“顺利成婚就行，凌骁说，“她骂我总比骂你强。“

“我怕你脸上不好看呀，“云琇瞧着他，“都是亲戚，闹翻了，以后不来往了吗？“

“大不了我不跟你姐计较，“凌骁嫌她爱操心，“赶紧吃，我得走了。“

说着，他起身穿了外衣，云琇送他到门廊下，“我今儿先回新宅等你消息，别让我等太久。“

凌骁说不会：“就这几天。“

又不放心，“圈儿里人找你，你不想见就来小宅清净，记得叫下人知会我一声，晚上过来陪你。“

云琇说好。

春柳见她毫发无损的回来，简直快哭了，“姑娘，奴婢就怕侯爷又欺负您。“

云琇笑着安慰，又问老太太有没有发现什么。

春柳连连摇头，“姑娘放心，方妈妈来问过，奴婢按齐三爷说的，说您去齐府陪三奶奶。“

正说齐府，齐府的下人来府上邀请云琇过去。

主意是齐俞恒出的，他订下酒楼整层，提前布菜，除了他们四人，不会有人打搅，也不怕听墙根。

云璎万般不愿意去，“你要我去说什么？这下可好，未出阁的姑娘有了身子，传出去多长脸啊！“

她前脚坐下没多久，云琇和凌骁后脚进来。

齐俞恒充当和事佬，忙叫他们坐，“事儿就这么个事儿，我不赘述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好在他俩定亲，就这孩子来得有些仓促，但也是喜事一桩。“

“谁是一家人？哪来的喜事？“云璎盯着云琇，冷笑，“我原以为你是个有主意的，没想到你主意大上天。“

齐俞恒给她夹菜，引火烧身，“你少说八妹妹几句，她有身子的人，又是头胎，凌家不知多宝贝，再说你生了两个，其中酸甜苦辣自知，何必难为自己妹妹。“

果然云璎的矛头转过来，“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该放炮庆祝不成？“

“我的意思，木已成舟，再多抱怨也没用。“齐俞恒赔笑，“人小侯爷下脸面听你训斥，还要怎样。“

说着，他给凌骁递个眼色。

云琇在桌子下面紧紧抓住他的手。

凌骁捏了捏，跟她说没事，斟满一杯酒，一饮而尽，对云璎态度还算和善，“这杯酒算赔罪，老太太那边多帮衬琇琇，她老人家身子不好，提前说一声有个准备，过两天上门接老人家去侯府商议。“

云璎恍然，今天这顿是鸿门宴啊，她扫眼齐俞恒，又看向云琇：“想让我跟祖母开口，你们谁出的主意？“

“我出的，我。“齐俞恒想从今儿起，他没好日子过了，“我娘做的保媒，你总不能让她老人家丢脸，我心思你出面最合适。“

“你！“云璎恶狠狠瞪他一眼，“婆母要知道，云琇以后就不用来府上做客，丢人现眼！“

说着，她又看向云琇，“你今儿跟我回去认错认罚。“

凌骁不太想放人，正要说话，被齐俞恒打断，“成，成，你带八妹妹回去，但别为难她。“

云璎嫌他啰嗦，“行了！这会子装好人，她是我妹妹，我心里不向着她向着你？“

??

新宅老太太屋里静得出奇，白鹤亮翅的铜香炉里飘出袅袅白烟，空气里散着时浓时淡的安息香。

云璎和云琇跪在榻前，不敢吭声，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老太太喜怒不形于色，喝完手里的药，交给方妈妈，掖掖嘴角，“这么大的人了，都起来吧。“

方妈妈知冷知热带着一屋子婆子退出去。

“好啊，“老太太靠在枕垫上，闭眼道，“我把你们放在膝下教

了十几年，到头规矩全还给我了。“

云琇跪着向前挪两步：“祖母，孙女愿受责罚，只求祖母别气坏身子。“

“罚你？“老太太冷哼，“如今你怀着忠毅侯的子嗣，娇贵得很，眼里哪有我这个老婆子。“

云琇：“祖母??“

“祖母，事到如今，孙女也有责任，没管好妹妹，“云璎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您要罚罚我，琇琇年少不经事，前儿个怕气着您，竟糊涂要买堕胎药，幸亏我及时发现。“

“二姐。“云琇怔怔看着她，鼻子又胀又酸。

云璎要她别哭，“你这当口不能伤心。“

转而又对老太太说：“祖母，生米煮成熟饭，凌家也没有不认的意思，还说过两天接您去侯府商议，婚期得提前，我们也得抓紧时间准备嫁妆。“

老太太不咸不淡道，“你都替她想好了，还来问我作甚？“

“祖母，琇琇和小侯爷两情相悦，您知道的，“云璎叫云琇出去等，“她走了，孙女想劝您看开些，女大不中留，何况她对凌骁死心塌地，否则也不会闹出岔子。“

“你懂什么！“屋里只有两人，老太太终于发作，“你以为平康郡主打心里满意我们家？她常在宫里行走，最讲究出身门第，你嫁到京城几年，融进他们的圈子吗？“

云璎低头不语。

“哑巴了？“老太太倒在垫子上，痛心疾首，“当年不为你父亲，我何至于同意你远嫁？如今沦到你妹妹，云家就你们两个嫡亲姑娘。我宝贝似的养大，最后送到别人家受屈，你们叫我！叫我??“

云璎怕老太太气出好歹，忙上前扶背道，“祖母，您的心思孙女都懂，琇琇也懂，爹爹仕途要紧，他撑着一大家子不容易，我虽嫁人可心系娘家，哪怕八妹妹嫁到侯府，孙女也不会让她受半分委屈。“

老太太叹息一声，泪流满面摆摆手，“罢了，罢了，你们出去吧。我累了，想睡会。“

老人在屋里哭，云琇站在廊下望天流泪，她听见屋里的对话，心里明镜儿平康郡主并不满意她，迫于种种现状不得不答应，可为了凌骁，她宁可装不知道，现在被人戳破，像一闷棍打在心上。

她总嫌父亲自私，自己又何尝不是。

“跟你说了，有身子不能哭。“云璎头疼，“祖母气归气，也没说反对的话，唉，等过两日看看凌家的态度。你们早点完婚也好，少些阿猫阿狗惦记，也让李家彻底死心。“

云琇吸吸鼻子，点点头。

凌家说话算数，两日后侯府派马车来接老太太过去。

平康郡主在花厅安排好茶点，面上笑道：“骁哥儿跟我说了，责任在他，我认了，您老无须操心，两孩子在一起看着般配，我打心里喜欢，只是这事来得突然，打乱阵脚。“

“是，我家琇丫头能得郡主青睐是她的福气，“老太太赔笑，“儿孙自有儿孙福，我这个老婆子怕是管不动了，但闭眼前能见孩子们喜得良缘，此生无憾。“

“老太太言重了。“平康郡主露出难色，“您还不知道吧，我特意找钦天监的人私下算的日子，给那些夫人妇人们也报了喜，您说改日子，怕是老侯爷脸面不好看。“

怕是平康郡主最没脸面，但又舍不得长孙。

老太太猜透她的心思，不疾不徐道：“郡主不嫌弃，我老婆子有个法子。“

平康郡主：“老太太请说。“

老太太说：“我年纪大了，留在京城养病，成日里吃药不见好，原想让孙子娶媳妇冲冲喜，如今他们都在扬州，留我身边就是琇丫头，郡主不如成全她的孝心，也当成全我老婆子一个愿望。“

“这??“法子倒是个两全，可侯府接亲为亲家冲洗，传出去不是自降脸面吗？

“郡主为难便罢了。“老太太以退为进，“既如此，我为了两家脸面，只能叫琇丫头打掉孩子，押回扬州老家，由宗族长老处置，是死是活，不劳郡主和侯爷操心。“

语毕，起身告辞。

平康郡主没留住人，却留了大难题。

她去前院找老侯爷商量，老侯爷不表态，说等凌骁回来。

“云家老太太留下的原话。“平康郡主说，“儿子。大喜之日岂是儿戏，说改就改？“

凌骁皱着眉：“母亲说如何？“

“依我的意见，明儿我再去趟钦天监，算个延后的日子，等云琇把孩子生了，你们在成婚不迟。“

凌骁看眼在廊下喂鸟的老侯爷，压着火问，“您这话跟老太太说过没？她同意吗？“

平康郡主说没有，“傻儿子，我要说了，老太太能同意吗？我不管云琇走不走，但凌家骨肉必须生下来。“

凌骁笑了笑，“母亲，云家老太太等我们回复，能等到开春？“

顿了顿，“儿子也看出来了。横竖云琇丢了您脸面，要不这样，秋季葱岭边关换防，我申请调令，顺便把云琇带走，那边气候虽苦，总比回扬州等死强。“

说完，头也不回离开。

“儿子！儿子！“平康郡主急匆匆追过去，没见到人，转身埋怨老侯爷，“侯爷，您就知道遛鸟，方才也不说句话。“

“我上次都说由着他去。“凌老侯爷搓搓手上的小米，又去喂鱼，“行了，抓紧时间办吧，别因小失大。“

少数服从多数，平康郡主乐不乐意其次，婚期提前至仲秋。

毕竟排场需要布置，也需要时间准备，整件事解决得差强人意。

云琇对成婚的热情消弭殆尽，她没什么特别想法，一切按两家意愿去办。

凌骁几乎天天来看她，极力劝她去小宅养胎，她也不去。

不知是天热，还是心情缘故，她看起来怏怏的，连笑都很少见。

凌骁听她说想吃羊肉汤，连忙把人接出来，“你这程子怎么了？婚期改了，还不高兴？“

云琇摇头，忽而扑他怀里，毫无征兆地哭起来，她知道自己矫情，可控制不住地想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