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一石激起千层浪

“我逼你什么了？“凌骁笑出声，“论王法，就凭你刚才打几下，就治你个大不敬。

“

云琇破罐破摔，伸出两只手：“侯爷现在就送小女去衙门挨板子。“

“你细皮嫩肉，经不起打。“凌骁伸手拨了拨她耳鬓发丝，“打坏了，你家老太太找我算账怎么办？“

“那是我活该。“云琇扒开毛手毛脚，起身拍拍裙子上的灰，“侯爷没什么事，小女告退。“

凌骁啧一声：“包戏今天下午有一场，你自己说过什么忘了？“

云琇没辙，迈出去的步子又收回来，忠毅侯躺地不起，她只能跪下回话，“侯爷今天想看戏，小女陪您便是，您先起来，换件衣服，地上凉。“

“扶我。“凌骁举起右手。

人高马大一老爷们要姑娘扶，云琇能说什么，她双手并用使出吃奶得劲，对方没挪动一寸。

凌骁还催：“你用劲啊。“

“侯爷，“云琇脸都憋红了，瞅了眼受伤的手，“您伤的手。没伤腰，就不能动一动。“

“不能。“凌骁神情自然，“刚一跤，我垫底，现在整个后背都疼。“

云琇知道他憋着坏，要不因为是“忠毅侯“，恨不得把好手给他踩折，一折一伤，变成瘫子。

可咬牙切齿只能在心里咬，面上还得周旋：“小女确实拉不动，要不叫您门外下属进来。“

说着，她准备起身，被凌骁拉住腕子。

“你这人怎么不经逗。“他毫不费力坐起来。曲起一条腿，“不生气了啊。“

气又怎样呢，多少姑娘别说亲，就是爬床也使得。

忠毅侯没向云府强要她算命好。

刚刚跳窗，是气糊涂了，现在缓过劲，觉得自己可笑。

她真死了，大抵除了祖母伤心，没人心疼。

父亲正值中年，丁姨娘刚过三十，续了弦大不了再生，生个嫡出的九姑娘，填八姑娘窟窿。无非祠堂里多块碑而已。

她死过一次，应该大彻大悟才对，怎么当口还钻牛角尖??

云琇默默叹气，轻摇下头：“是我不识趣，错怪侯爷抬爱，竟做蠢事，让侯爷见笑。“

然后她朝他笑笑，恢复神采：“侯爷的衣服脏了，一只手也不方便，衣服放哪，小女伺候您穿衣。“

凌骁说柜子里。

云琇便取了最上面的一件，抖开，摊在床上，又站到凌骁面前，替他解扣子，鲽带。

她前世伺候过谢宗仁，再伺候忠毅侯驾轻就熟。

伺候男人更衣有讲究，爷们常在外面走动，扣锁比较紧，解扣子不能太轻，太轻解不开，纠结久了遇到急性子会发脾气，也不能太重，太重显得粗笨，是娘家没教好。

腰带、鲽带一样，取下时挂件不能堆叠碰撞。

凌骁双手展一字，没什么感觉，干净衣服便上了身。

云琇从腰间的扣子，一路扣到领口，换条素色腰带，前后围转整理好，最后抹了抹袖口的褶皱，退后两步，“侯爷，衣服换好了。“

凌骁对着梳妆台旁的穿衣铜镜照了照，零零整整，比侯府伺候穿衣的丫头还细致。

他看一眼铜镜里，规规矩矩站身后的云琇，觉得自己发火有些过。

路上，两人同乘一辆马车，凌骁几次想去握一握白玉似的手，最终放弃了。

云琇一路掀开窗纱往外看。

其实外面没什么好看的，只有跟车的春桃知道，自家姑娘心情不好。

刚才她守在门外，听见屋里动静，很急，急也进不去，还好八姑娘和侯爷一起出来时两人并无异，可忠毅侯怎么换了衣服，不得不叫人多想。

八姑娘应该没受什么大委屈，不然两人不会出来看戏。

“姑娘，奴婢看见街边有您最爱的宝塔酥，要不包几块一会看戏的时候当零嘴？“她在车外问。

凌骁替云琇做主：“去买。“

马车立刻停下来，随从跟春桃跑腿，凌骁听了听外面动静，换位置坐到云琇身边。

云琇顿时像惊弓之鸟，转头瞪大眼睛，下意识往后躲，嘴上得规矩：“侯爷有事请吩咐。“

凌骁左思右想，觉得有错也不是他一人的错：“我在气头上时，你别顶嘴。“

云琇顺毛捋：“侯爷提点的是。“

又开始针扎不进水泼不进。

凌骁往旁边移了移，留出空隙，又想不是一人的错，证明他也有错：“我都不跟你计较，你也别计较了。“

云琇凉凉瞥他一眼，视线重新回到窗纱外。

凌骁挑挑眉，心里火苗呲呲往上冒。

在京城，他何时对哪个姑娘讨好过，怎么换地界，头一个，就不买账？

可不买账，人家也没说错什么，能怎么着？

凌骁自讨没趣坐回自己的位置，盯着清丽的侧脸，忽然想到一个事，八百里加急已经进京了吧，齐俞恒看了信不会见死不救，反而等着回去看他笑话吧。

齐俞恒是云府的二姑爷，定国公府嫡亲三公子，得祖荫庇佑，在都察院混个闲差。

二姑娘云璎虽泼辣，但也能干，平日帮衬婆婆管着府邸一大家子人吃穿用度，管家嘛，有人唱红脸就有人唱黑脸，婆婆顶着一品诰命夫人的头衔，得做贤德表率，得罪人的事总得有人做。

齐俞恒也被她管得服服帖帖：“夫人，你说凌骁这信，我回是不回啊？“

“你想回什么？“云璎一手翻账本，一手握笔。未抬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八妹有祖母做主，你别瞎掺和。“

“我没掺和。“齐俞恒说，“但老侯爷是我干爹，凌骁是我铁子，于情于理，不好意思坐上观。“

“不好意思坐上观，就坐下观呗。“云璎在账本上画个圈，“就凌骁的性子，和八妹合不合另说，我们姐俩都是祖母教出来的，还能教出一个方一个圆不成？“

齐俞恒替铁子说话：“我觉得凌骁没什么不好，就是??“

他斟酌词汇，“心高气傲，对，就是心高气傲，我看八妹说话做事规规矩矩，也好相处。“

“你是这么理解心高气傲啊？“云璎停下手中的事，斜眼瞧他，“你读书读到狗肚子了，心高气傲和飞扬跋扈在你眼里是一个意思吧。“

“夫人，你骂我就骂我，别拐着先生一起骂，有辱斯文。“齐俞恒极有耐心，“要不，你写封信给祖母，探探口风？我看凌骁这次挺认真，他二十多，身边没个人照顾，我干娘都急了。“

“你少来这套。“云璎蹙起眉头，“他二十多没媳妇，怪谁？哦，你干娘急了，拿我妹妹补窟窿？欺负我娘家没势力？齐三爷，你天天不是遛鸟就是逗狗，府里大小的事不操心，闲的是不是？别以为我不知道，凌李两家婚约是解除了。到现在没闹明白。“

“哎哎，说凌骁和八妹妹，怎么拐到凌李两家去了。“齐俞恒也觉得自己多话，“凌骁是好意，想着八妹妹没来过燕京，他月底要回，顺捎带人过来，你们姐妹聚聚，别人也为你着想不是。“

云璎不卖账：“得了吧，他是带八妹一人来，还是带祖母，六妹一并来啊？你们男人别的不上心，哄姑娘的心思跟韭菜一样。“

齐俞恒没听明白：“怎么又扯上韭菜？请夫人明示。“

云璎：“割了一茬又一茬，贱。“

齐俞恒：“??“

得，怪他嘴欠。

云璎性子辣，他不想多说什么，点了炮还得自己收拾。

但凌骁起心思，想带姑娘回来，头一遭。

他不知道两人如何碰上，就觉得缘分，挺奇妙。

??

至于云琇，她没注意台上到底唱什么，刚开场记得点的是《柜中缘》，讲岳飞之子岳雷的故事，怎么这会演的是杨家将四郎探母？

她打起精神，稍稍在椅子上挪了挪。换个舒服点的姿势。

春桃把宝塔酥端跟前，小声问：“姑娘，是不是乏了？从进来就心不在焉的。“

云琇看眼隔壁大开的雅座，凌骁听得正带劲：“有点，再等等吧。“

“看完戏，咱们还去买皮料吗？“春桃说，“估摸挺晚了。“

“今天算了，明天去吧。“云琇想了想问，“侯爷一会怎么安排？“

“奴婢不清楚。“春桃回答，“方才听侯爷跟下属说，今晚不回去，另行安排，也不知道安排什么。“

云琇累一天，没心思猜测，“罢了，见机行事吧。“

正如春桃预计，一行人看完戏出来，天色暗了。

凌骁有些饿，想找扬州特色馆子吃小食。

云琇趁机道：“侯爷想吃扬州菜，不如来府上，厨娘手艺虽不比大酒楼，贵在道地，而且侯爷得忌嘴，外面的厨子顾不上仔细。“

这个台阶既有面子又有里子，还不刻意，凌骁颇为满意：“行吧，就去府上叨扰几天，正好我还有公事找云御史。“

云之洞没想到云琇出马，真把忠毅侯请来了。

佳肴款待同时，为这次救命之恩，把云子墨、云子轩叫来陪侯爷喝茶。

一桌四人聊到亥时散场。

云之洞回屋时，丁媚生心有戚戚焉，“老爷，您怎么把侯爷请到家里来了？他万一记仇找妾身算账怎么办？“

“愚妇，爷们的事何时轮到你插嘴。“云之洞训斥，“如今侯爷帮衙门办了大案，只怕人没回京，折子先递上去了，多少人巴结还巴结不上，实话告诉你，侯爷若真计较你过失，别怪我无情。“

“妾身万不敢再生事端。“丁媚生连忙下跪，抱着他的腿，求道，“老爷看在大公子和七姑娘份儿上，饶了妾身这回，真要把妾身抓走，您往后少个知冷知热的，老太太也不放心啊。“

云之洞吃她这套：“行了，行了，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这些年不看在两个孩子的份上，续弦也轮不上你，你先起来说话。“

“多谢老爷。“丁媚生赶紧爬起来，跪在地上给他捏腿，眼珠子转了转，“妾身多嘴问句不该问的，上次衙门的人来，还表彰了八姑娘，这么说八姑娘也在大明寺和忠毅侯一起？“

“你想说什么？“云之洞哼声问。

丁媚生接着道：“之前小伍做八姑娘和侯爷的传话人，妾身就觉得蹊跷，您说侯爷会不会真的??“

对八姑娘动了心思。

这话不能讲明，却心照不宣。

“是不是真的，都得过老太太那关。“云之洞谨慎，“我虽科举出身，到如今谈不上显赫也算光耀门楣，家里姑娘小子比不上京城大户，但在扬州没谁不给云家一份薄面。“

“老爷说的是。“丁媚生顺话道，“无论嫁姑娘，还是娶媳妇不能差，更不能闹笑话。“

云之洞点醒她：“以后忠毅侯对八丫头如何，这种话少提，尤其别和你那个好姐姐乱说，若我再从盐道听到风言风语，别怪我不念情分，动用家法。“

“老爷真是冤枉死妾身了，“丁媚生扑到他身上，“妾身不过有样学样说您听，至于薛夫人，她有阵子没来了。“

别人不来，不代表她不能去。

两人约在茶楼，薛姨妈听完云府发生的事，连啧两声：“你家八姑娘也是个胆大的，从刀下捡回一条命，换我，早吓破心肝。“

丁媚生冷哼：“你自然不能和她比，别说你，放眼整个扬州，几家姑娘比她狠，比她野？“

顿了顿，“一个她，一个二姑娘，那个你见得少，二姑娘才是得了老太太真传，性子辣得哟，疯起来，连老爷都怕她，幸亏嫁得早。“

薛姨妈叫她打住：“你家八姑娘也不是省油的灯，我看就她一个够你喝一壶。“

“我怕她？“丁媚生这会吃了熊心豹子胆，“若不是老太太，看我不治死她，要不是有她比着，我的姝儿也不会病成这样。“

“你家姝儿也是可怜。“薛姨妈叹气，“她最近可好些，我送的补品吃完没？“

“大夫说不宜大补。“丁媚生回道，“这阵子你别去府上，免得触老爷霉头。“

薛姨妈语气酸起来：“府上住了贵客，连姐姐都疏远了。“

“瞧你说的什么话。“丁媚生给她添茶，“姐姐，你我过来人，老爷三请四请侯爷，请不来，八

姑娘陪人看场戏，就改了口风，这点还看不懂？“

“你家八丫头还陪人看戏？“薛姨妈刻薄笑道，“这才哪到哪都看戏去了，改明儿岂不要爬床，狐媚子。“

丁媚生发愁：“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她要爬床真爬上去了，回头仗着侯府夫人身份找茬怎么办？“

“你当侯府夫人是萝卜白菜满大街呢，“薛姨妈要她安心，“你家二姑娘算嫁的最好了，也不过定国公府的老三，又不是掌家那位，这等好事凭什么落八丫头头上。“

“我是不希望她攀高枝，可老爷不一定。“丁媚生无不担忧，“老爷表面不说，其实心里巴不得两个嫡出姑娘嫁得越高越好，这些年我跟他身边，看明白。也想明白了，同为女儿，哪怕我姝儿康健照样比不过嫡亲姑娘。“

薛姨妈：“所以你现在续弦不为七丫头着想，也得为子轩奔个前程，他将来成了嫡长子，你母凭子贵，老太太迟早作古，到时就是你掌家。“

“到时的事，到时再说。“丁媚生叹口气，又像想什么问，“上次你回去是不是说了什么，后来老爷发了好大通脾气。“

“我能说什么。“薛姨妈坦然喝口茶，“我不过和几位盐商家夫人拉拉家常。“

拉完家常。定然回家还要再聊一遍。

丁媚生忙阻止道：“我的好姐姐，忠毅侯这事，你可别去拉家常，万一传走样，再传到侯爷耳朵里，你我吃不了兜着走。“

薛姨妈叫她把心放到肚子里，“你姐姐我不傻，掉脑袋的话敢乱说吗。“

丁媚生叮嘱再叮嘱：“总之你记得。“

所谓一石激起千层浪。

从忠毅侯住进云府第一天起，各院落传遍了，有向灯也有向火的。

云琇刚进晖寿堂，方妈妈站在门口迎她。

“祖母清醒了吗？“她问。

“幸亏姑娘回来了。“方妈妈心里石头落地，“老太太昨儿夜里醒过来了，知道饿。知道渴，还问起姑娘，老奴报了时辰，说姑娘睡着，她老人家才没闹腾。“

云琇也算放心：“今早大夫来了没，怎么说？“

方妈妈点头：“还是叶家派的人，看过，也换了药方，叮嘱老太太注意饮食清单，不可大腥大荤，连鸡蛋都要少吃，另外甜食点心一律忌口，还说年纪大了，身体自然不如从前，保养得当即可。“

“祖母不是吃素吗？“云琇奇怪，“怎么还要饮食清单？“

方妈妈听着直叹气：“姑娘有所不知，老小老小，老太太自打今年立春就不想日日吃素，每月除了初一十五供佛的日子斋戒三天，其他时间不忌口了，倒也不吃大荤的食物，就想喝鸡汤，天天午睡起来喝一盅。“

云琇哭笑不得：“天天喝，不腻吗？“

方妈妈一副爱莫能助的表情：“老太太吵着要喝，老奴也没办法。“

“行吧，我进去劝劝祖母。“云琇进了里屋，见老太太气色恢复不错。

“祖母。“她轻唤声，搬了杌子坐到床边，“孙女来看您了，您觉着可好，有哪不舒服吗？“

“我倒没事，“老太太抓起她的手，拍了拍，“就觉得做了个长长的梦，夜里醒来，就见方妈妈哭了。“

云琇剥个琵琶放老太太手上：“您迷糊好几天了，府里上下都吓坏了。“

“听说你去大明寺为我祈福了？“老太太吃了口，称甜，“那么远。你一个姑娘家跑去作甚，胡闹。“

云琇报喜不报忧：“祖母，孙女着急，没辙才求菩萨保佑。“

“难为你了。“老太太擦擦手，说起另一件事，“你父亲早上过来陪我用饭，说忠毅侯住府上，什么时候请来的？“

老太太人病一场，心里精着。

云琇含糊道：“就这两天，是父亲的主意。“

“你父亲公务和枢密院倒有往来，但和忠毅侯不过点头之交。“老太太问，“若看二姑爷面子，来扬州那日怎么不住府上。现在才来？“

“这个，孙女也不知道。“云琇只能装糊涂，“父亲素来只和祖母商量，从不告诉我们。“

这话没错，“但听你父亲说，因为忠毅侯受伤，需要人照顾伺候才来，他怎么受的伤？扬州城内还算安定，何况他带了随从，又会武，何人伤得了他？“

老太太果然是老人精，一针见血，句句问点子上。

云琇不由捏把汗，总不能说，忠毅侯为救她受了伤。

为何救她，因为破案。

为何破案，因为和父亲起争执。

无论哪条被老太太知道，她挨骂挨打事小，就怕老人家又气病过去。

“怎么不说话了？“老太太哪能不知道她的小心思。

云琇犹豫下，决定不说：“祖母，侯爷如何受伤，父亲不说，我们也不敢问，说不准他明儿来看您，您亲自问他的好。“

老太太别有深意看她一眼，“行，我自会问他。“

云琇鲜有感觉坐在晖寿堂是种煎熬，她出来时，风一吹，才发现出了一头汗。

春桃见她脸色不佳，进了屋，才问：“姑娘，老太太是不是问了什么？“

云琇：“你先去烧水，我洗个头，我们边洗边说。“

春桃应声，将皂角、首乌、茶籽捣碎泡在水里，伺候洗头。

云琇说个大概，唉声叹气：“本想着忠毅侯来府里就没我什么事，没想到还得过祖母这关。“

“要不您找侯爷商量个统一说法。“春桃跟着叹气，“老太太心里明镜儿，府里上下，没人敢在她老人家面前说谎，总觉得那双眼睛能看穿心似的。“

这话不用说，云琇也知道，“也只能这么办。“

想想，又问：“侯爷明天是去九安堂换药，还是叶家的大夫过来，马车安排没？“

春桃心思也别安排了：“姑娘干脆明天约侯爷去选皮料，再去九安堂换药，路上一去一回，商量什么也够时间了。“

倒是个主意。

“我也是关心则乱，临自己头上，乱了方寸。“云琇定下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