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4章 海波甫定建康倾

平壤城外的江风冷得刺骨。

乙弗阿那再次登上“镇海”号时，比前番更加恭顺，几乎是一路弯着腰走到陈翼面前的。他双手捧着一卷帛书，尚未展开便先深施一礼。

“将军，下官奉吾王之命，前来正式议和。将军先前提的条件，我朝全部应允。”

陈翼没有急着接那卷帛书，只是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淡淡说道：“全应了？倒是痛快。想来是城头上那几支弩箭起了作用。”

乙弗阿那脸色微僵，却不敢露出丝毫不满，干笑着应道：“将军天威，我朝上下莫不敬服。大王诚心修好，绝不敢再有半句虚言。”

他一面说，一面将帛书展开。

那帛书上用汉字写就，是高句丽王的亲笔国书。书中先向大晋征北将军祖昭致意，再就水军劫掠商船一事深表歉意，随后列出赔偿条款：支付铜钱一百万、黄金三百斤，归还全部商船与货物，并承诺开放沿海港口、免征赋税二十年，岁贡良马药材等项也一一列入。条条款款，皆按陈翼此前所提，无一删减。帛书末尾盖着高句丽王印，殷红如血。

陈翼从头到尾细看了一遍，确认没有缺漏，才点了点头：“既如此，那边请大对卢代我谢过高句丽王。协议我今日便可与贵国签署。但有一事我需说在前头。友好通商、建立贸易往来，此等大事非我能做主。但我会将大对卢的诚意一字不漏地转告征北将军。”

乙弗阿那连声称是，又从袖中取出一份礼单呈上，言语间极为谦卑：“小小礼物，不成敬意，权当为将军及麾下将士洗尘。”

陈翼看也不看那礼单，直接让杜鲧收了。随后，他话锋一转，说起了俘虏的事。晋军水师此番俘获的高句丽士兵超过一万一千人，乌胡岛和列口大营两战加起来，实打实地扣在手里的人不少。陈翼也不拐弯抹角，直接开价。

“俘虏可以放，不过要拿钱赎人。普通兵卒，每人五十钱。什长以上，按军职一百至五百钱不等。只要钱粮送到，人即刻交还。高句丽王若想把这些儿郎接回去，最好快些。海路遥远，这些人留在我船上，每多一日，耗费的粮草可不少。”

乙弗阿那面露难色，但想起出城前高钊的吩咐，到底还是点了头。他在心中飞快盘算，一万余人，赎金粗粗算下来也不过数十万钱

上下，尚在高句丽承受范围之内。能用钱把人换回来，总比让这些青壮被晋人押走当苦力强。

两人就在“镇海”号上，当着双方随员的面，将协议与赎俘条款一一敲定。陈翼命人取来笔墨，一式两份，各自用印。乙弗阿那签完名字，抬头勉强笑了笑：“将军，此事已了。只盼贵军早日归国，两家从此再无纷争。”

陈翼也笑了一下，语气淡然：“只要高句丽不先起刀兵，我们便不会再来。”

协议既签，陈翼不再停留。他命人将高句丽先期送来的黄金和铜钱装上船，又指派杜鲧带兵押着部分俘虏到岸边，等高句丽将赎金交割完毕，便分批放人。

祖家船队的商船重新挂起了商旗，装载着那些失而复得的货物与马匹，编入了返航队列。阵亡将士的骨灰坛被安放在“镇海”号后舱，用锦布一一包裹，准备带回寿春安葬。

次日清晨，船队起锚。陈翼站在船尾，望了一眼渐渐远去的平壤城。那城头上的高句丽旗帜在寒风中低垂着，像一只只折了翅膀的鸟。

他看着前方，对身边的杜鲧说道：“这一趟，总算没有辜负将军所托。”

杜鲧点头应是。

船队沿着大同江顺流而下，出海口时，冬日的海风迎面扑来。海天茫茫，南方的天际线上浓云翻滚，像有一场极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而此刻的建康，真的变了天。

建元二年十一月十七日，皇帝司马岳驾崩于显阳殿。

消息传开，台城内外先是一片死寂，紧接着便是一阵天崩地裂般的混乱。宫门紧闭，禁军全数上了城头，不许任何人出入。

建康城里的高门大族、朝中百官，几乎在同一时间便反应了过来。那些平日在朝会上温文尔雅、引经据典的大臣们，此刻全都没了从容，一道道车马在乌衣巷和青溪岸边来回疾驰，灯影幢幢，像一群被惊动的夜鸦。

司马岳死得太突然了。昨日他还在显阳殿里批阅奏章，与褚皇后说笑，今日一早便没了气息。太医令禀报说是心脉骤绝，可到底怎么绝的，谁也说不清。

殿中，朝臣已经吵成了一团。

江南士族一党以陆晔、顾循、张裕为首，摆出了“国赖长君”四个字。他们认为太子司马耽不过是个两岁幼童，主少

国疑，外患未平。若幼主登基，外有石虎虎视眈眈，内有重重危机，社稷堪忧。因此请会稽王司马昱以成人之姿继承大统，方能安定内外。

庾冰和何充则寸步不让。庾冰认为，皇帝未有遗诏另立他人，太子司马耽名分已定，不可轻废。何充更是直言，即便幼主登基，也可由褚太后临朝听政，与顾命大臣共治，根本不需另立长君。他甚至还提了一句，祖昭身为顾命大臣，此事必须请他来建康一同定夺。

这话一出，陆晔当即便翻了脸：“祖昭远在寿春，等他人来了，这建康城还不知会变成什么样子！陛下大丧，社稷不可一日无主，岂能坐等外镇武将入京？”

庾冰毫不退让：“祖昭是先帝遗命顾命之臣，新君继立，岂可绕过他去？陆公如此惧怕祖昭入京，倒让人想问问，你究竟怕什么！”

朝堂上你来我往，剑拔弩张。

司马昱坐在殿侧，始终不发一言，只是面色阴沉地看着众人争吵。他知道，殷浩的军队已在路上。

散朝之后，庾冰回到中书省，提笔给祖昭写了一封亲笔信。信中先将司马岳驾崩之事说了，又将朝中形势细细剖明，最后写了一句：朝局危如累卵，请将军速速入京，迟则生变。

他唤来最信任的家将庾忠，命他连夜出城，渡江北去。庾忠将信贴身藏好，又带了两名随从，从台城侧门悄然离开。三人一路快马加鞭，出建康东门，沿江岸北行。可他们出城还不到二十里，便被一队来路不明的蒙面人截住了。乱箭齐发，庾忠身中数箭，栽落马下。两名随从一人当场被杀，另一人拼死逃了出去，可那封亲笔信已被搜出，当场焚成了灰烬。

消息传回建康，庾冰正在值房中等候回音。来人只说了一句：“庾忠死了，信被烧了。”庾冰手中的笔啪地一声断成两截。他缓缓抬起头来，脸上没有半分血色。

“好毒。”他低声说道，声音冷得像从地底冒出来的寒气，“这是要把建康，变成第二个寿春。”

与此同时，京口通往建康的官道上，一支军队正在夜色中疾行。殷浩身披玄甲，骑在一匹黑马之上，身后是五千名从京口调来的精锐部曲。火把如龙，马蹄如雷，朝着建康的方向直扑而去。

建康城的宫门依然紧闭，城里城外，暗流已涌到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