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这叫橱窗效应

许三川没去城里请人。

要请的人，天没亮自己送上门了。

卢长富的青皮毡车没有来，但是他答应的东西，倒是一根麻绳也没敢少。

整整三十辆挂着永丰粮行旗号的骡车，在营门外一字排开。

三百石最上等的新粮，连同三百条散发着草木香气的新麻袋，在老库丁钱老四跟几十个军士的清点下，一车车拉进了军仓。

“许爷！神了！真他娘的神了！”钱老四抓起一把没有任何杂质，饱满圆润的粟米，激动的满脸通红，连声音都在发抖，“我在这军仓守了半辈子，就没见过卢剥皮这种铁公鸡往外吐过东西！您昨儿个连一文钱都没掏，真就凭一张嘴，让他把这么好的新粮乖乖送过来了？”

许三川站在一旁，手里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粗粮粥，慢条斯理的喝了一口，淡淡的说：“这不叫凭一张嘴，这叫借力打力，用将军的势，捏他的死穴。别愣着了，赶紧叫几十个手脚麻利的兄弟，把这些新粮全部倒进新麻袋里，扎紧口子。”

钱老四马上答应了：“好嘞！装完以后，是要跟里面的两千七百石旧粮混在一起摆吗？”

“混在一起？你这就叫诈骗。”许三川放下粥碗，像看傻福一样的看了他一眼，“万一使团抽检的时候运气好，一刀刺在装旧粮的袋子上，咱们全得掉脑袋。”

许三川走到军仓大门正对面的位置，指了指说：“听好了，把这三百袋新粮，全部整整齐齐的码在军仓大门最显眼的第一排，第二排，给我垒得高高的。至于剩下的两千七百石旧粮，全部堆在里面和最后面，用阴影挡住。”

钱老四挠了挠头：“许爷，这……这能行吗？人家草原人也不傻啊，能不往里查？”

“在商铺里，这就叫‘橱窗效应’。唉，说了你也不懂。”许三川拍了拍手上的灰尘，眼睛里露出一丝精明，“只要货架最外头的脸面做足了，第一眼镇住了他们，再加上等会儿的攻心计，谁还会费心费力地去翻最底下的陈芝麻烂谷子？赶紧干活，使团马上就到了！”

一炷香后，罗婉儿带着两个捧着账

册和算盘的亲兵来到了军仓。

她今天穿的是石青色的窄袖袄裙，外罩一件灰白色的狐领短氅。

当她跨进军仓大门，看清眼前那堆得像小山一样，用崭新麻袋装好的上等新粮时，那双总是冷若冰霜的清冷眸子里，罕见的闪过了一抹极度的震惊。

“许三川，你……你哪来的新粮？还有这么多新麻袋？”罗婉儿猛地转头盯着他，语气里满是不可置信，“我今早刚核过营里的账，库房里一文钱都没出！”

“卢大掌柜心善，倾情赞助的。”许三川笑了笑，不以为意。

罗婉儿深深的吸了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震撼，深深的看了他一眼。

这个昨天还在中军帐里险些被砍头的货郎，此时站在粮仓前，身上竟有种运筹帷幄的从容感。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引以为傲的算账本事，在这个男人空手套白狼的手段面前，显得如此单薄。

“货既然备齐了，等会儿使团到了，谈判的事交给我。”许三川指了指旁边的桌案，“罗姑娘，你只管负责收钱，记账。”

巳时三刻，营门外面终于传来了沉闷的马蹄声和苍凉的牛角号声。

草原使团，到了。

为首的是个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的草原汉子，披着厚重的狼皮大氅，腰间挂着一把镶着绿松石的弯刀，浑身透着一股风雪里的悍气。

此人名叫图木尔，是草原上有名的铁公鸡。

去年就是他带队来滦河城采买，硬生生把城里几个商户的利润压得只剩一点骨头渣。

图木尔大步走进了军仓，连句客套话都没有，目光像鹰隼般直接扫向许三川和罗婉儿。

“听说罗将军手里有一批压仓的旧粮要发卖？”图木尔声音如洪钟，上来就定下了基调，“先说好！今年草原大雪，牛羊死得多，我们手里银子不宽裕。如果是发霉发臭的陈芝麻烂谷子，一石我最多出三百文，多一文钱都没有，爱卖不卖！”

这是典型的先声夺人，疯狂压价。

罗婉儿眉头微皱，刚要开口反驳，许三川却抢先一步

，笑脸盈盈的迎了上去。

“图木尔首领，看来你是听信了城里那些奸商的谗言了。”许三川脸不红心不跳，指着身后那三百袋崭新的麻袋，“你睁开眼睛看看，我们将军要卖的，可是实打实的好粮！三百文？你现在拿着三百文去城里，就是买地里的谷糠也买不来。”

图木尔冷笑一声，满脸不屑的说：“是不是好粮食，你说了不算，我手里的刀说了算。”

说完之后，他猛地拔出腰间弯刀，大步走到最外排的粮堆前，抬手就是一刀狠狠地刺进了新麻袋里。

“哗啦——”

刀刃一出，白花花，黄澄澄，没有一丝霉味和杂质的上等新粮，顺着切口如瀑布般流了出来，落在地上砸出清脆的细响。

图木尔愣在那里。

他不敢置信的抓起一把粟米放到嘴里用力嚼了嚼，脸色略微有些变化。

接着他又很不信邪的走到另一边，接连戳破了三个不同位置的麻袋。

无一例外，流出来的全是卢长富连夜调拨过来的极品新粮！

“这……这竟然全是上等的新谷？”图木尔眼里的轻视瞬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狂热的贪婪。

草原大雪封山，连草根都快挖没了，这种质量的新粮一旦运回去，那就是能活命的无价之宝！

许三川在一旁看着图木尔激动的神情，知道火候到了。

“首领，你看清楚了，这可不是什么旧粮。”许三川长长的吁了一口气，一副很痛心的样子，“现在滦河城里粮价你不是不知道，这种新粮一石已经卖到了八百文！我们将军是看在草原兄弟大雪受灾上，才想交个朋友的。一石，一两二钱银子。”

“你抢钱啊！”图木尔像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一两二钱？你怎么不去抢？最多八百文！”

“一两一钱，少一文都不卖。”许三川的脸色立刻就很难看了，态度也十分强硬，“首领如果觉得贵的话，我现在就把粮食拉回城里，多得是商行愿意接手。钱老四，送客，关仓门！”

“等等！等等！”图木尔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