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一池盐已经晒好了

太阳升起之后，湖面的苦水呈现出惨白色的死亡之光。许三川蹲在浅水区，眼睛都熬红了，一直望着水面。

“许掌柜，这样可以吗？”牛大柱呵出一口热气，冻得直跺脚，“昨天晚上沉淀了一整夜，泥沙也沉下去了，但是这天气这么冷，太阳也没有温度，什么时候才能把水晒成盐呢？”

“等。”许三川搓了搓脸说，“风大也有好处，风可以把水分带走。去把第二池的进水口挖深一些，等这池里的水面结出白霜之后，马上把下面的苦卤排出去。”

熬制食盐是一项非常细致的工作。

苦水湖里的盐之所以会有苦涩味，就是因为当地的牧民不懂规矩，一锅乱炖，连最后一点苦水也被熬进了盐里。

许三川要做的，就是在盐晶刚刚形成，最毒的苦卤还没有混入的时候，将盐抢出来。

这不仅是个力气活，而且很花钱。

挖池子要花钱，从城里运来干净的木料做闸板也要花钱，雇人也需要花钱，就连生火取暖的柴火也得用铜钱去买。

许三川手里的钱，在雇佣这十几个人的时候就已经花光了。

目前他能坚持下来的唯一依靠，就是萨仁给的那笔定金，以及县衙颁发的十天期限的护身符。

到了下午的时候，浅池边缘出现了一圈白茬。

“出盐了！”一个伙计叫了一声。

许三川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没有顾及刺骨的冰水，在池底抓了一把。手中细碎的白色结晶颗粒在水中发出光芒。

他捏起一小撮，放到嘴里。

不苦，只有纯粹的，一点点咸腥味。

成了。

“大柱，放闸！把苦卤排出去！”许三川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拿簸箕，收盐！”

伙计们高兴的跳进浅池里，用自制的木簸箕将盐晶捞出来，放到岸边的干净布上。盐堆越来越高，白得刺眼。

当所有的盐都被收集起来，晾干之后装进麻袋的时候，许三川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多少？”图木尔凑过来问。

“不到两百斤。”牛大柱掂了掂那两个瘪下去的麻袋，说话声音非常小。

忙碌了一天一夜，十几个人，三个浅池，最后只收了不到两百斤。这离萨仁需要的三千斤急差，还差很多。

“许掌柜，这也不够啊。”图木尔急了，“萨仁只给了五天时间。照这个速度，五天连一千斤都凑不齐。到时候她要是翻脸填了池子……”

“紧张什么呢。”许三川踢了踢麻袋说，“第一池就是摸一摸这湖水的脾气。现在知道了它多久会结晶，什么时候该排苦卤。明天，再挖六个池子，连着晒！”

“用什么来挖呢？”图木尔哭丧着脸说，“没有木料了，铁镐也卷刃了。最要命的是，钱已经没有了。”

许三川望着远方的湖水，沉默了一会儿。

“有盐，就有钱。”许三川弯下腰扛起一袋盐，对大柱说，“大柱，把这几十斤盐放到车上，我跟你一起去一趟黑山堡。图木尔，你在摊位上看着，不管怎么样，明天天亮之前，要把新池子的坑挖好。”

黑山堡在滦河边上，是军队最前沿的堡垒，比大营还缺少粮食和食盐。

骡车在雪地上艰难前行了两个时辰，天黑透的时候，才来到黑山堡营门外面。

守营的士兵拿着长矛，警惕的看着许三川的破车。

“什么人？”

“军仓新办采购，许三川。”许三川将怀中的【白湖临时试采验运文书】递给对方，说，“受罗将军之命，给堡子里送盐。”

那兵丁一听到“盐”字，眼睛就亮了起来，接过文书看了一下之后又扔了回去。

“等着。”

不一会儿，一个满脸胡须的百总大步走出来，狐疑的望着车上两个半麻袋。

“只有这么多吗？”百总皱着眉头说，“黑山堡五百人，这点盐连两头猪都腌不起来。”

“这是第一批样品。”许三川解开袋子，抓了一把递过去，“百总尝一尝。白湖新出的，去掉了苦味，吃不死人。”

那百总将信将疑的尝了一口，咂了咂嘴，脸色变了。

“你小子真把那苦水给熬成盐了？”百总也是本地人，对于苦水湖的情况也十分了解。

“不仅熬成了，之后还可以供应很多。”许三川把袋子又扎紧了，“百总，我手上有一千多斤盐差，但是第一批没有送到中军大营，先送到黑山堡。为什么呢？因为我知道前线非常艰苦。”

百总冷笑一声：“少套近乎，商人无利不起早。你要多少钱？”

“我不要钱。”许三川向前走了几步说，“这不到两百斤盐，白送给堡子里。但是有一个条件。”

“说。”

“需要木料，旧铁器，以及十个能够做粗活的军户。”许三川低声说，“明天一早，我就要在湖边把盐池连成一片。只要百总肯帮我把这摊子支起来，以后黑山堡的盐，我许三川按

军仓调拨价的三成，私下给你补足。绝不让兄弟们吃淡食。”

百总眯起眼睛看着许三川，看了很长时间。

私下里补充，就是变相走私。但是前线缺少食盐已经到了眼都绿了的地步，军仓里的官盐一层层被克扣，到了黑山堡手里也不够用。

这样的条件，非常具有诱惑力。

“木料跟铁器，营里有报废的，明天我让人把它们拉过去。军户不行，调兵会出乱子。”百总摸了摸自己的胡须说，“但是可以为你指出一条道路。黑山堡后面有一个流民营，里面有很多没饭吃的青壮。只要你能提供食物，他们就会为你卖命。”

“成交。”许三川把两袋盐推下车去。

有了黑山堡的废旧军资和流民营的青壮，这盘死棋又有了生机。

许三川连夜回到白湖，想着第二天要进行扩建的事。

但是他没想到，麻烦来的比明天还早。

刚一靠近白湖营地，就听到了一片嘈杂的叫骂声。

图木尔带着几个伙计，同五六个蒙面的黑衣人对峙。

黑衣人手中拿着铁锤，木棍，刚挖好的三个浅池，池壁已经坍塌了大半，刚积起来的卤水也洒了一地。

“干什么的！”牛大柱吼了一句，拿起了车辕上的铁镐就往那边冲去。

黑衣人见许三川回来之后就不恋战了，互相吹了个口哨，然后转身就往黑暗中跑去。

“别追了！”许三川一把抓住大柱。

他走到倒塌的池子旁边，用火把照着，认真的看着地上的脚印。

这不是草原皮靴留下的痕迹，而是大离商行最普遍穿的千层底布鞋留下的痕迹。

萨仁的人在湖西边防着右帐，这些人是从湖南那边过来的。

“许掌柜，这池子……毁了。”图木尔的声音带着哭腔，“肯定是永丰粮行的人干的！卢长富不会眼睁睁看着你把盐熬出来的。”

许三川蹲在废池子旁边，手里拿着一块带泥的冰碴，眼神冷冷的，仿佛要在地上挖出一个洞来。

“卢长富。”许三川把冰碴子弄碎之后就站了起来。

他没有生气，也没有骂人。

“大柱，把火升起来。”许三川的声音很平静，让人觉得有些毛骨悚然，“明天木料跟人手一到，就马上修池子。他砸一个，老子就修十个。十天之内，我除了要交出三千斤盐之外，还要把永丰粮行的盐路，全部断绝。”

这买卖，要见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