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盐进了仓，就不止是盐了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许三川就来到了中军帐里。

罗镇山刚刚看完了昨天晚上关于粮食的账目，手里拿着一碗粥。

罗婉儿坐在旁边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军仓进出台账。帐里面还有钱老四，牛大柱两个人，钱老四怀里抱着一个布包，三层布包裹得很紧，在马背上颠簸了一路都没有松开。

牛大柱站在他的身后，脚上的泥还没有干透，靴子踩在毡子上留下两个泥印子。

许三川把布包放到桌子上之后又打开。

碗里的盐，白，细。帐帘透进来的晨光照在上面，每一粒都聚着光。

【物品：苦水湖白盐（用草木灰提炼）】

【品质：一级·大量生产稳定】

【估值：成本不到官盐的三分之一，军仓急需补充的价格溢价两倍以上】

罗镇山撮了一撮放嘴里，在舌尖上碾了碾，又撮了一撮。

帐中没有人的声音。钱老四抱着布包站在一旁，手都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激动。

他跟牛大柱在湖边守了一整晚，冷风穿过了他们的衣领，骨头都被冻得发疼。

罗镇山放下了手中的盐。

“咸的。”罗镇山咂了咂舌头，“不苦。”

他看了许三川一眼。苦水湖已经放了上百年，周围的几个部族的牧民也都把锅砸了,这个倒爷，只用了一晚上的时间就给带回了一碗白色的盐。

罗镇山心里明白，从现在起，许三川不只是一般意义上的会办事了，而且还能赚钱。生出的财不是军仓里能够生长出来的。

许三川指了指碗里的盐：“苦水湖里的盐。牧民们熬了上百年，但是熬出来全是苦的，牲口都不舔它,去年气得把锅都摔碎了。用草木灰过滤之后得到的盐就是这样的。十口大锅三天可以产出两千斤盐，这是第一锅。熬的方法在我这里，只要有柴火，有锅，三千斤交货一天都不会耽误。”

罗镇山眼皮一抬：“成本？”

“不足官盐的三分之一。”还没等许三川开口，钱老四已经在旁边接了腔。他在军仓里检查了二十年的盐，“将军，老四在库里验过的官盐，没有一百袋也有八十袋。手里的这一碗比滦河市面上最好的官盐还要白。”

罗镇山看着碗里的盐，又看了看许三川。核桃在手里转了两下。

“你要什么？”罗镇山把核桃搁在桌上。

许三川等的就是这句话。他在回城的马上把这笔账算透了：草木灰提一袋，成本不到官盐三成，军仓急补溢价两倍往

上。第一年光盐就顶三个粮单子，还不算往后不限量的。

“三样。”他伸出一根手指头。

“第一，采办帖升一级。不是三千斤的急差，以后军仓的盐货就由我来经手了。只限定在苦水湖产的盐，不限数量，每年签一次。”

第二根手指。

“第二，盐业运输路线。白狼渡往北，过沧浪河到苦水湖，这条路由我负责。县衙负责陆路，官道，盐铺等事务，冰面以及沧浪河以北的湖泊都不归它管辖。缺少的就是将军的一句话。”

罗镇山手里的核桃又转了两圈。

“第三，图木尔的人。锅是捡的，柴是烧湖边的，人手就仨。要量产三千斤，十口锅二十号人，三天。图木尔在白狼渡有车队有伙计，他欠我八百一十两粮款,让他的人挂军仓名下调度，粮款抵工钱。我要的是人,锅我自己想办法。”

罗镇山看着他好一会儿，忽然笑了：“许三川，你是想做盐商吧？”

“不是盐商，就是军仓采办。”许三川把两手往桌上一撑，“采办只归将军管，将军说过的话我一直记着。”

帐里静悄悄的。罗镇山手里的核桃停了。

牛大柱站到后面，大气都不敢出，只用袖子擦了一把脸上的汗,这帐里烧着火盆，热得他直冒汗，可他不敢脱棉袄。

“给你一张采办帖。从今天起，军仓里的盐货归你负责。”他把核桃放到桌子上，“但是有一个条件。三成折损的章程,加到五成。”

钱老四的脸色一下子变了：“将军，五成折损,出两千斤盐，先交一千斤到军仓。许爷这次相当于白忙了半截！”

“并不是军仓要他的。”罗镇山拿手指在桌上敲了一下，“他自个儿立的规矩，缺一两就从三成里扣。现在盐路归他管了，运盐的风险由军仓承担一半，折损也要涨。”

钱老四急得往前迈了一步，被许三川一把按住。

“四成。”许三川把他的手压下去，“三成折损，再加上一成,算军仓的调度费。五成的话，图木尔的人来了也白来，我拿不出钱来给工人。”

罗镇山看了他一会儿，点了点头：“第一批三千斤，四成；以后不限量的，三成。”

“行。之后的三成。”

罗婉儿始终低着头，笔没停过。她拿起笔将采办帖又写了一遍：经办人许三川，负责苦水湖军盐的供应，不限量，每年签订一次。第一批次折损四成，之后每批次折损三成，按入库数量结算。写完把帖子推过来,推过桌面的时候，她的手指在帖子边缘停顿了一下。

许三川伸手去接。罗婉儿的手按在上面没有放开。

她把视线从帖子上移开，然后看着许三川。嘴唇动了一下，又抿住了。过了两三次呼吸之后，她的手才拿开。

许三川将帖子收在了怀里。罗婉儿的手收了回来，放在算盘旁边，指尖轻轻碰了一下算珠。

许三川又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半截旧麻绳，绳结打了三道弯。他放在桌上，推到罗镇山面前。

“这是苦水湖东头土里挖出来的。大离士兵打绳结的方法。湖边有个废盐窖，窖底铺了一层盐，跟前年运走的三万斤一个来路。有人曾在湖边扎过营，一晚上就走了，锅没收拾，盐袋子也没收拾。不是牧民。”

罗镇山看着手中的绳子，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起来。

许三川往前凑了凑：“最近有人在湖西边转悠。入冬以后好几波都是晚上。带头的人走起路来手里拿着刀,大离人走路的时候刀放在腰间。这条盐路将军给了我，我一定要守好。给我一支军队，只守卫盐湖，不进入草原。”

罗镇山盯着那截绳子。他把它在手里转了两圈，忽然站起身来，走到帐门口，把帘子撩起来。

外面就是校场。有几个亲兵在练习刀法，刀放在腰间，呼出的白气一团团的。罗镇山望着这一队人，好一阵子，只听见校场上传来的刀剑声。

“一队兵，十人。”他放下帘子，转过身来，“什么时候要？”

“今天晚上。”

“郑三刀今晚要和你一起去。只守盐湖，不进草原。违抗命令的话，你自己的人头就押在军仓门口了,这就是你自己所立下的军令状。”

许三川把采办帖拢进怀里，只吐了两个字：“记得。”

罗婉儿的声音从背后追上来，压得极低，只有许三川能听见。

“那绳子别再拿出来了。”她又低下头来，在采办帖的存根上又写了一行字。许三川没有看见她写了什么，只见她写完之后把笔放在笔架上，放得非常轻。

许三川回身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睛一直在看账本，手也在写字，字迹没有间断过。可算盘上那颗算珠，被她的指尖拨偏了。

许三川把话咽了回去，采办帖收好，转身出了中军帐。牛大柱，钱老四也跟着出来了。许三川头也不回，扔下一句：“大柱，去告诉秦满仓，在中午之前把锅，柴，粮食拉到苦水湖边。钱叔，你去找郑校尉，就说今天晚上就出发。”

牛大柱答应了一声，撒腿就跑了。钱老四手里拿着一只空碗，也跟着出去了，嘴里还念叨着采办帖上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