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地道

沈黎的指引如同暗夜中的微光，瞬间指明了方向。那断断续续、几乎被风声吞没的琵琶声，对宋景真而言，不啻于惊雷。母亲还活着，还在那绝境中，以如此微弱的方寸传递着生的讯息。

冷宫外墙虽比主宫墙低矮，却也有一丈多高，墙面斑驳，爬满枯藤，顶端还有防止攀爬的瓦片和荆棘。硬闯或使用钩索，动静太大，极易惊动可能存在的守卫，或引起宫中其他区域叛军的注意。

“不能从上面走。”赵磐观察着墙头，低声道，“墙头有碎瓦，枯藤不承力，且目标明显。”

沈黎的目光却没有停留在墙头。她像一只真正的猫，微微伏低身体，琥珀色的竖瞳在宫墙根部的阴影里仔细逡巡。杂草丛生，砖石风化严重，靠近地面处甚至有大小不一的裂缝和鼠蚁钻出的孔洞。她的鼻子轻轻翕动，似乎在分辨着墙根土壤、苔藓和某种……更陈旧、更隐秘的气息。

忽然，她在靠近一丛特别茂密、几乎与墙体融为一体的枯败藤蔓根部停了下来。那里地面略凹，堆积着厚厚的腐叶和泥土。沈黎蹲下身，不顾污秽，用手轻轻拨开表层的枯叶，露出了下面颜色稍异、松动潮湿的泥土。她凑近仔细看了看，又用指尖抠了抠，然后抬起头，对宋景真和赵磐极轻地说道：“这里……墙根下，好像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过，又填上了。土很松，有……狗或者别的动物掏洞的气味，很久了，但洞可能还在。”

赵磐闻言，立刻上前，接过沈黎的位置，用随身短匕小心地挖掘。果然，表层的浮土和腐叶之下，是一个被胡乱填塞的、约莫脸盆大小的不规则洞口，方向斜向下，指向宫墙内侧。填充物是碎石、碎砖和浮土，并不十分坚实。

“可能是以前宫里野狗掏的洞，或者干脆是冷宫里的人想偷偷传递东西挖的，废弃后被填上了。”赵磐一边快速而无声地清理着洞口的堵塞物，一边低语，“从这里挖进去，应该能通到墙那边。里面可能坍塌了，也可能被堵死了，得试试。”

“挖。”宋景真言简意赅，同时示意其他队员分散到四周更隐蔽的角落，警惕任何方向的动静。他则守在沈黎和赵磐身边，左手按住伤处，右手紧握短剑，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周围沉沉夜色。

沈黎也加入了挖掘。她没有工具，就直接用手。泥土潮湿冰冷，夹杂着碎石和虫卵，指甲缝很快塞满污泥。但她

仿佛感觉不到脏污和冰冷，动作迅速而专注，将掏出的泥土轻轻堆到一旁。赵磐用匕首扩大和加固洞口边缘，防止坍塌。

挖掘过程缓慢而煎熬。洞口狭小，每次只能容一人作业。泥土下不时碰到坚硬的石块或盘结的树根，需要小心撬开或割断。时间一点点流逝，远处宫城其他方向偶尔传来模糊的更鼓声，提醒着他们危险的临近。沈黎的夜视能力让她能在极微弱的光线下看清洞内情况，避免了无谓的挖掘和可能引起塌方的错误。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一个时辰，也许更久。沈黎的手臂已经酸麻，指尖被碎石磨破，渗出血丝。但她没有停，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挖通它，让阿真见到他的母亲。

终于，在她又一次将手臂尽力伸入，用力扒开一团黏湿的泥土后，指尖传来空洞的触感！

“通了！”她压抑着声音里的激动，回头看向宋景真。

宋景真眼中光芒一闪，立刻示意赵磐警戒，自己俯身到洞口前。一股比外面更加阴冷潮湿、带着浓重霉味和尘土气息的风，从洞内幽幽吹出。洞口里面黑漆漆一片，什么也看不清，但确实是通了。

洞口不大，仅能容一个身形瘦小的人勉强钻入。沈黎毫不犹豫：“我先去看看。”她体型最纤细，且有夜视之能，是最合适的人选。

宋景真看着她沾满泥土、带着划痕的手和坚定的眼神，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为一句：“小心。有任何不对，立刻退回。”

沈黎点点头，将身上可能挂住的零碎物品都取下交给宋景真，然后深吸一口气，俯身钻进了那个狭小、黑暗、充满未知的洞口。

洞内比想象中更狭窄，感觉像是某种动物长时间挖掘形成的通道，弯弯曲曲，时宽时窄。四壁是潮湿坚实的泥土，混合着碎石和腐烂的植物根系。空气污浊沉闷，几乎令人窒息。沈黎只能匍匐前进，手脚并用，衣服很快被泥土浸透，脸颊不时蹭到冰冷湿滑的洞壁。

她睁大眼睛，瞳孔在绝对的黑暗中扩张到极致，努力分辨着前方。通道似乎并非笔直通向宫内，而是先向下倾斜了一段，然后又缓缓向上。爬行了大约数十米，前方似乎开阔了些，地面也变得相对平整，仿佛进入了一条更古老的、人工痕迹更明显的砖石通道底部——或许是某个早已废弃的下水道或地基缝隙，与野狗洞偶然连通了。

又向前爬了一阵，沈黎感到头顶不再是泥土，而是坚硬的、带有规整缝隙的阻碍。她伸手摸索，是地砖！粗糙的、厚重的青砖，排列得并不十分紧密，缝隙里塞满了泥沙。

出口在地面之下！她心中一定，仔细摸索着地砖的边缘和接缝。很快，她找到了一块明显比其他砖石更松动、边缘破损严重的砖块。她用力向上顶了顶，砖块微微晃动，有细小的土屑簌簌落下。

就是这里了。

沈黎稳了稳呼吸，积蓄力量，双手抵住那块松动的砖石，猛地向上一推！

“嘎吱……哗啦……”

并不沉重的砖石被推开，滑落到一旁，发出在寂静中略显刺耳的声响。一股远比地道里清新、却也冰凉得多的空气瞬间涌入，带着深秋夜露的味道和荒草衰败的气息。清冷的、微弱的月光，从洞口洒落下来。

沈黎警惕地停顿了片刻，侧耳倾听。外面只有风吹过荒草的沙沙声，和极远处宫城隐约的、模糊的喧嚣，并无近处的异常动静。

她小心翼翼地探出头，发现自己正处于一个极其荒凉破败的院落角落。身下是残破的地砖，四周是半人高的荒草和倒塌的假山石。院落不大，一眼能望到头，对面是几间歪斜欲倒、门窗俱无的破败殿宇轮廓，黑黢黢的如同鬼屋。院子中央，有一株叶子几乎落尽、枝干虬结扭曲的老树，在月光下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

而就在那枯树下，月光最清冷明亮的地方——

一个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佝偻得几乎蜷缩成一团的妇人，背对着沈黎的方向，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她身上裹着看不清颜色的、褴褛不堪的布片，满头枯草般灰白的长发凌乱披散。她面前，放着一把琴身开裂、琴弦几乎全部断掉的破旧琵琶。

最令人心颤的是，她那双从破烂裤脚露出的、骨节严重变形、缠着肮脏布条的双脚，正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又异常专注的姿势，用脚趾极其艰难地、一下一下，拨弄着那仅剩的、颤巍巍的琴弦。

断断续续、细弱游丝、几乎不成调的琵琶声，正是由此而来。

调子，依稀可辨，正是那魂牵梦萦的《江南春》。

月光如霜，洒在她单薄如纸的肩背上，勾勒出一个被岁月和苦难彻底摧折，却仍在用最卑微方式，坚守着生命最后一点微光的剪影。

李绾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