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部分坦白

与四皇子宋景琛“比武结缘”后数日，苏砚（陈真）如约递了拜帖。宋景琛很快回复，邀他次日过府“品茗论道”。

四皇子府邸位于京城东侧，不如二皇子府奢华，也不似三皇子府清雅，更显简朴刚健，门口石狮威严，府内布局开阔，隐隐有军营气息。引路的亲兵也都是沉默干练之辈。

书房内，炭火温暖，茶香袅袅。宋景琛屏退左右，只留一名绝对心腹的老仆在门外守着。他今日未穿亲王服色，只一身藏青常服，更显英挺。

“陈兄，请坐。”宋景琛亲自斟茶，姿态随意，少了宫中宴席的正式，多了几分私下相交的亲和，“尝尝这茶，是北境将士从关外带来的粗茶，滋味虽不及江南名品醇厚，却别有一番凛冽之气。”

苏砚谢过，品了一口，果然茶味浓烈，带着边塞风沙般的粗犷。“好茶，有劲道，如北境将士风骨。”

宋景琛闻言，眼中笑意更真了几分：“陈兄懂茶，更懂人。”他放下茶杯，目光变得认真起来，“陈兄，那日宫中所言，并非虚词。本王回京这些时日，所见所闻，愈发觉得朝中某些暗流，已到了不得不清的地步。尤其是……”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三哥与北漠往来之事，陈兄可有耳闻？”

苏砚心中一动，知道正题来了。他面色如常，略作沉吟：“略有风闻。事关重大，草民不敢妄言。”

“此处只有你我二人，但说无妨。”宋景琛身体微微前倾，“本王在军中亦有所察，北漠近期动向诡异，似与京中有人暗通款曲。那封匿名信……”他看向苏砚，“陈兄可知其详？”

苏砚抬眼，与宋景琛探究的目光对视。片刻，他缓缓道：“殿下信那匿名信所言？”

“信中所列时间、地点、许诺条款，太过具体，不似空穴来风。本王已命人暗中查证，虽未得铁证，但蛛丝马迹，皆指向三哥。”宋景琛眼神锐利，“陈兄那日宴上风采，绝非常人。本王不信，陈兄对如此大事，会毫无所知。”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再闪烁其词，反而显得心虚，也可能失去这位潜在盟友的信任。

苏砚放下茶杯，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划过，似乎在斟酌词句。良久，他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坦荡：“不瞒殿下，草民……确实并非单纯商人。”

宋景琛并不意外，只是静静听着。

“草民原名，并非陈真。”苏砚一字一句，声音平稳，却带着千钧重量，“我姓宋，名景真。”

“宋景真……”宋景琛低声重复，猛地睁大眼睛，这个名

字……宫中序齿，从未有过！但“景”字辈，又是“真”字……

一个尘封了二十多年的、近乎禁忌的传闻，倏然闪过他的脑海！他霍然站起，打翻了手边的茶盏，茶水泼了一桌，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苏砚，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你……你是……当年那个……李美人之子？！那个‘被狸猫换掉’的……皇长子？！”

他声音发颤，最后一个称呼，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苏砚（宋景真）也缓缓站起身，迎着他震惊的目光，坦然点头：“是。我便是永嘉二十三年腊月初七，于漪兰殿出生，当夜被赵王后以死狸猫替换，生母李美人含冤被打入冷宫，而我，被忠仆拼死救出，侥幸逃脱的那个孩子。”

虽然心中已有猜测，但亲耳听到当事人承认，宋景琛依旧被这巨大的真相冲击得后退半步，扶住了桌子才稳住身形。他胸口剧烈起伏，看着眼前这张与自己、与父皇隐约都有几分相似的面容，二十多年的疑惑、母妃生前偶尔流露的叹息、宫中关于当年狸猫换太子一事的诡异传闻……种种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竟然……是真的……”宋景琛喃喃道，眼中震惊逐渐被愤怒与痛惜取代，“赵后她……竟真的做出如此丧尽天良之事！李娘娘她……在冷宫二十三年……”他想起了自己早逝的母妃，丽嫔出身将门，性情刚烈，当年似乎就对李美人之事存有疑虑，只是势单力薄，无法深究。

忽然，宋景琛后退一步，竟朝着苏砚，单膝跪了下去！

“大哥！”这一声呼唤，情真意切，再无半分试探与隔阂，“景琛不知大哥尚在人世，更不知大哥竟背负如此血海深仇，流落江湖！请受小弟一拜！”

苏砚心头大震，急忙上前搀扶：“四弟！快起来！你这是做什么！”这一声“四弟”，亦是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宋景琛却执意叩首一次，才顺着苏砚的力道起身，他紧紧握住苏砚的手臂，眼眶微红：“大哥，你受苦了！这些年……母妃在世时，曾私下与我说过，她与李娘娘当年性情相投，李娘娘温婉善良，绝不可能做出那等事。她对太子之事……一直心存疑虑，只是那时赵后势大，先帝又……母妃叮嘱我，若他日有能力，定要查清此事，还李娘娘一个公道！”

他深吸一口气，平复激荡的心绪：“这些年，我主动请缨戍守边关，远离京城是非，一方面是为国守土，另一方面，何尝不是不想卷入几位皇兄的争斗，保存实力，静待时机？我一直在等，等一个水落石出的机会，等一个能揭开当年真相、肃清朝纲

的契机！没想到……等来的，竟是大哥你！”

这番话，情真意切，掷地有声。苏砚能感受到他掌心的力度和眼中的真诚。这位四弟，与他想象中一样，正直、热血、心怀家国，且对当年的冤案早有怀疑。

“四弟……”苏砚声音也有些沙哑，“我亦不知，宫中还有你这样的弟弟，记得我母亲，心存公义。”

“大哥如今归来，可是要揭露真相，为李娘娘申冤，拿回属于你的一切？”宋景琛急切问道。

苏砚点头，眼神恢复冷静：“是。但赵凤仪经营多年，党羽遍布，更有邪术傍身，势力根深蒂固。且她手中，恐怕还捏着我母亲性命为质。此事需从长计议，步步为营。我此次化名归来，便是为此。”

他隐去了沈黎的特殊来历与《狸猫记》的诡异部分，只道自己得高人庇护长大，如今暗中调查，已掌握部分赵凤仪与南疆巫师勾结、炼制邪药（未提婴儿血）、以及与北漠三皇子勾结的证据。

宋景琛听得怒发冲冠：“罔顾人伦，戕害皇嗣，勾结外敌，残害婴孩……赵氏之罪，罄竹难书！大哥，你需要我做什么？景琛麾下虽只有北境兵马，但亲卫精锐，皆可调用！朝中李御史等清流，景琛亦可暗中联络！”

兄弟相认，目标一致。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两人紧紧联结在一起。

“眼下首要，是确保我母亲在冷宫的安全，并设法将其救出。”苏砚沉声道，“赵凤仪近期动作频频，清洗白云观，加派冷宫守卫，恐有灭口或转移之险。其次，需拿到三皇子通敌的铁证，以及赵凤仪炼制邪药、残害皇嗣的实证。四弟你在明，我在暗，正好配合。”

两人在书房中密议良久，交换了已知情报，制定了初步的联络方式和配合策略。宋景琛得知冷宫地图和地室线索后，也表示会动用宫中旧关系（丽嫔留下的些许人脉），设法从内部探查接应。

临别时，宋景琛再次郑重道：“大哥，你既认了我这个弟弟，从今往后，你的仇，便是我的仇！李娘娘的冤屈，我必与你一同讨回！这大宋的江山，绝不能落在赵氏这等毒妇及其傀儡手中！”

苏砚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有劳四弟。一切小心，切勿打草惊蛇。”

离开四皇子府，苏砚心中沉郁稍散。母亲的信物、沈黎的异变、白云观的罪恶、三皇子的叛国……前路依旧荆棘密布，但至少，他不再是一个人孤独前行。

他有了血脉相连、志同道合的兄弟。

这或许是黑暗混沌中，照进来的第一缕，真正属于亲情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