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9章 第一次长沙会战（三）

河水已经被染成了一锅浑浊的红汤。

张耀明放下挂在脖子上的望远镜，转头吐掉嘴里不慎飞进去的泥沙。他用力拍了拍防炮洞的木柱，脸上露出一种嗜血的痛快。

“军座，鬼子这已经是第八次被咱们给拍回水里了！”旁边的参谋长用袖口擦着脸上的硝烟，声音里透着按捺不住的激动。

“别高兴得太早。”张耀明一把扯开军服最上面的两颗风纪扣，走到木制弹药箱前坐下，“第六师团是块硬骨头，神田正种那老小子不会这么容易善罢甘休。告诉前面的弟兄，趁着这会儿鬼子退了，赶紧抢修机枪阵地。”

参谋长点了点头，拿起旁边的本子快速记录。

“还有。”张耀明抬起头，“把预备队给我提上来，放在二线战壕里。一旦鬼子再上船，给我把所有的迫击炮都砸出去，一片木板也别让他们飘过来！”

“是！”

此时的新墙河对岸，日军第六师团的临时营地内。

神田正种坐在行军马扎上，看着担架上一排排抬下来的伤员，嘴角微微抽搐。这半天的时间，他的部队连南岸的河滩都没能摸到，就在水面上损失了近一个大队。

但他不敢撤，因为上头的命令是死命令。

与此同时，远在武汉的日军第十一军司令部里，窗外的秋雨淅淅沥沥地下着。

参谋长青木重诚手里捏着刚送来的战报，步履匆匆地走到巨大的作战沙盘前。他的脸色显得十分难看。

“司令官阁下。”青木重诚微微低头，把战报递了过去，“神田师团长发来急电，新墙河正面遭到了支那军第五十二军的顽强阻击。帝国的军队强渡损失极大，进展非常缓慢。”

冈村宁次接过战报，只是随意地扫了两眼，便扔在了桌面上。

他没有暴跳如雷，更没有破口大骂。相反，他的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冷笑。

“鄂南的第三十三师团成了软脚虾，赣北的一零六师团和佐枝支队被按在山沟里动弹不得。现在，连一向被视作尖刀的第六师团和奈良支队，也在新墙河碰了个头破血流。”冈村宁次背着手，慢慢绕着沙盘走了一圈。

青木重诚看着司令官的反应，有些摸不着头脑。

“阁下，三路大军全部受阻。这对于我们的进攻计划来说，十分不利啊！”

“不利？不，这恰恰是最好的局面。”冈村宁次停下脚步，拿起一根长长的指挥棒，直接越过了新墙河的防线，落在了地图左侧一片蔚蓝色的区域上。

那是洞庭湖。

“薛岳以为，他把重兵布置在正面，就能挡住大日本皇军的脚步。他甚至可能在沾沾自喜，觉得他的‘后退决战’战略奏效了。”冈村宁次用指挥棒在洞庭湖上画了一个圈，然后重重地点在了一个名为营田的小镇上。

青木重诚顺着指挥棒的方向看去，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原来如此！司令官阁下，正面战场的僵持，只不过是您用来吸引薛岳注意力的诱饵？”

冈村宁次丢下指挥棒，转过身，目光深邃地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命令。”冈村宁次的语气变得无比森寒，“大迂回战术，正式启动。命令上村支队，在海军第十一战队的配合下，立刻从洞庭湖东岸登陆。给我像一把匕首一样，从侧后方直接插进薛岳的心脏！”

随着冈村宁次的一声令下。

湘北大地左翼，原本宁静的洞庭湖面上，突然升起了浓重的黑烟。

九月二十三日，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去。

日本海军第十一战队的大批炮舰，犹如一群钢铁巨兽，悄无声息地驶入了洞庭湖的浅水区。

舰船上，成百上千门大大小小的舰炮，缓缓调整着射击角度，黑洞洞的炮口对准了鹿角、营田一线的湖岸。

舰桥上，上村支队的指挥官上村干男举着望远镜，注视着岸边那些简陋的国军警戒阵地。

这支上村支队可不是什么临时拼凑的杂牌。他们是从精锐的第三师团中抽调出来的绝对主力，装备精良，且为此战已经蓄谋准备了许久。

“开炮。”上村干男放下望远镜，语气平淡地下达了命令。

轰隆！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舰炮齐射声，瞬间撕裂了洞庭湖的清晨。

毫无防备的湖岸警戒

阵地，在几分钟内就被炸成了一片火海。泥土被翻上了半空，残破的沙袋和树木在爆炸的气浪中四处横飞。

炮击刚一结束，满载着日军步兵的登陆艇和汽艇，就像脱缰的野狗一般，乘风破浪冲向滩头。

上村支队，成功登陆了。

远在长沙的第九战区长官部内，此刻正经历着冰火两重天。

薛岳端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端着一杯清茶。参谋长吴逸志刚刚向他汇报了新墙河南岸的战况。

“伯陵啊，张耀明打得不错。第五十二军在南岸立住了脚，第六师团伤亡惨重，硬是没能跨过新墙河半步。”吴逸志脸上挂着难得的笑容，连日来的阴霾似乎消散了不少。

薛岳抿了一口茶，把茶杯轻轻放下。

“神田正种就是个莽夫，正面硬刚，咱们五十二军不怵他。只要正面拖住，把日军的补给线拉长，咱们的胜算就多了几分。”薛岳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目光依然沉静。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凌乱的脚步声从走廊外传来。

情报科科长连门都没敲，直接撞开了指挥室的大门。他的脸上全是冷汗，手里捏着一张电报纸，手都在微微发抖。

“薛长官！出大事了！”科长大口喘着粗气，将电文递到薛岳面前。

薛岳眉头一皱，接过电报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了。

一向沉稳如山的薛司令长官，直接将薄薄的电报纸捏成了一团。

“洞庭湖方向怎么会有鬼子的大部队登陆？”吴逸志看出了不对劲，赶紧上前询问。

薛岳转过身，一巴掌拍在面前的战术推演沙盘上。沙盘边缘的几面小红旗被震得倒在沙土里。

“上当了。”薛岳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冈村宁次这个老狐狸。正面战场打得那么欢，全都是幌子！他真正的杀招还是所谓的大迂回围歼战术！”

吴逸志赶紧抢过电报纸展开，看清内容后，倒吸了一口凉气。

“营田、鹿角遭到日军海军和陆军的联合突袭。这……这防线被撕开了一个大口子啊！一旦让他们穿插到咱们的侧后方，整个新墙河阵地就会被包饺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