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2章 试制工坊（二更）

太和殿。

李沧月回宫时已近亥时，宫灯将殿内照得通明，她进门第一句话：“传内阁，六部主官，另召恩科前十名即刻入宫议事。”

红袖愣了一拍：“陛下，这个时辰……”

“点灯，备茶，把偏殿的沙盘撤了，换长案。”李沧月肃声道。

俄顷。

沈砚洲三人到得最快。

六部除了礼部忙着太庙祭天台，其余五部主官陆续到齐。

满殿朱紫，全是朝中老臣。

恩科前十名陆续入殿，走在最前面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女子，靛蓝布裙，腰间挂着一串算盘珠，头发用一根素银簪别着，步子稳得很。

陈锦书。

她的名次是恩科第七。

今日是她头一回入宫面圣，还是紧急召见。

其余九人紧随其后。

有寒门出身的布衣书生，有边州举荐的县学生员，还有一人穿着旧军袍，是武举出身转考恩科的边军校尉。

十人站成一排，拘谨里透着紧张。

“都到了。”

李沧月坐在案后，面前摊开一摞画纸。

她没寒暄，直接示意红袖把画纸分发给在场所有人。

“一人一份，看仔细。”

红袖转身从案侧捧起一摞画纸，从左手第一位沈砚洲开始，一人一份，挨个往下发。

曲辕犁图样五个字入眼。

殿内就只剩纸页翻动的声音此起彼伏。

“这……”

工部尚书嘴唇哆嗦，猛地抬头看向李沧月：“陛下，这犁头角度，入土阻力至少省三成。还有这个齿轮组，牛走快走慢，它能自己调深浅？谁琢磨出来的？”

“帝君。”

这话一出。

殿里炸开了锅。

旁边几个老臣已经凑了过来。

“老谢，你看这个木轴尺寸……”

“别挤，我还没看完！”

“你翻快点儿。”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臣干脆把图纸铺在地上，蹲下去，拿手指当尺子，把犁头和齿轮组的尺寸比了一遍。

算完。

他抬头，语气跟刚才完全不一样了。

“臣年少时在家种过地，曲辕犁若真能照图造出来，大乾的牛能省一半。人力更不用说，北境那些荒地翻不动的，这犁头能下去。”

旁边有人嘀咕了一声：“那还得看铁料够不够。”

“铁料的事另议。”

殿中议论声四起。

陈锦书坐在最后面，手里也拿着一份。

她看的不是犁和水车。

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写着工坊经营的分账规矩：六成交国库专项账，三成归庄子，一成按工分给做工的人。

这条规矩写得简单。

但陈锦书脑子里已经开始算账了。

她

是米商家的女儿。

她太清楚一件事，让穷人干活不难，难的是让穷人觉得干活有奔头。

一成工分。

听着少，但对流民来说，从一无所有到每月能拿几十文钱，这个跨度足够让人拼命。

李沧月坐在主位上。

等议论声稍稍平息，她开口了。

“安静。”

两个字落下去，殿中瞬间没了声。

“工部牵头，即日起赶制曲辕犁三百套，自流水车五十架。先送东境三州和北境沿线试用。”

六部官员立即应声：

“臣领命！”

李沧月拿起案上另一张纸。

展开。

上面是红袖昨晚誊好的分路方案。

“明年春耕之前，各州县至少试造一批。谁拖了后腿，自己来御书房说清楚。”

殿中有人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李沧月的目光从六部主官脸上一一扫过，属官们被看得后背发凉，沈砚洲三人倒是坦荡，直着腰板迎上视线。

“这些法子利国利民，若是有人从中贪墨、以次充好、或者打着朝廷旗号盘剥百姓……午门的血还没干透，朕不介意换一批新的。”

殿中死寂。

刚才还抱着图纸絮絮叨叨的几个老臣齐齐收了声。

沈砚洲第一个出列。

撩袍，跪下。

“臣领命。”

六部主管见内阁的人表了态，也跟着跪下。

后排的新晋官员愣了一瞬，旁边有人拽了拽袖子，才纷纷反应过来，一个接一个跪了下去。

李沧月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都起来。”

殿中议事继续。

李沧月逐张过图纸，工部确认工期，户部核算物料，兵部协调运输。恩科新取官员按籍贯分路，谁去哪几个州，红袖念一个名字，底下应一声，旁边书吏记一笔。

朝会从卯时开到了巳时。

前后近两个时辰。

陈锦书从头听到尾，一个字没漏。

散朝时，百官鱼贯退出偏殿，陈锦书走在新晋官员队列最后面，脚步还有些发虚。

出殿门时。

她回头看了一眼。

李沧月还坐在案后，正和沈砚洲、孙弈清低声议事，红袖在旁边整理图纸，青鸾捧着下一摞折子候在侧门。

殿外晨雾已经散尽，日光铺满金砖地面。

陈锦书快步跟上前面的人流。

从今天起，她是大乾的官了。

……

时间一晃，半月后。

顾家庄。

天还没亮，庄子里的鸡就叫了。

顾长生是被郑老头的锤子声吵醒的。

叮当叮当，叮当叮当，铁匠铺凌晨就开始干活，一天打铁四个时辰，郑老头说早上凉快，火炉烧起来不烤人，

敲出来的铁片子也更规整。

他披上外袍出门，院子里已经热闹了。

庄子外围。

一千余间简易屋舍沿着官道铺开，全是新搭的，土坯墙，茅草顶，比正经房屋简陋得多，胜在能遮风挡雨。

住的人更多。

两千四百七十三口。

登记造册的流民，从周边各州陆续收拢来的，有拖家带口的，有孤身一人的，有老得干不动活的，有半大孩子跟在匠人后面学徒的。

一个月前，他们还在路边啃树皮。

现在，有活干，有工钱拿，有饭吃。

顾长生往庄子东边走。

造纸坊建在池塘边上。

泡料池、捣浆池、抄纸台、晾纸架，一整套家伙什全是就地取材搭起来的，几个匠人正在抄纸，竹帘从浆池里捞出来，薄薄一层纸浆挂在帘上，码在晾纸架上，一天能出两百刀草纸。

再往北走。

煤窑已经开工了。

从地底下挖出来的黑煤，一筐一筐运上来，堆在窑口旁边的空地上，乌黑发亮，日光底下泛着光。

三班倒。

日出煤三千斤，全部运往铁匠铺和城里。

盐井在庄子西南角，一口不大的浅井，卤水抽上来，架起大锅熬煮，半天就能出粗盐，虽然比不上淮盐精细，胜在就近就便，周边农户买得起。

糖坊试出了红糖，用的是甘蔗和甜菜。

苏氏派来的管事拎着半布袋红糖回了趟府里，当天就送到宫里去了。

水泥路铺了三里。

从庄子门口一直延伸到官道上，路面硬邦邦的，骡车走上去稳稳当当，再不用陷在泥坑里。铺路的料子就是煤渣、石灰和黏土，就地取材，成本低得很。

大小试制工坊十余处。

顾长生没把这些工坊攥在自己手里。

造纸坊交给一个老秀才管账，锻铁铺让郑老头带着徒弟自己经营，煤窑和盐井分包给几户流民领头，糖坊归苏氏派来的管事打理。

他定了一条规矩。

“试制工坊的产出，六成归国库专项账、三成归庄子、一成按工分给做工的人。”

“经营户赚了钱，可以自己扩建，也可以雇更多人。庄子上的佃户和流民，有工钱的拿工钱，有手艺的凭手艺吃饭，原先靠朝廷救济的，现在自己交上了粮税。”

临近日落。

顾长生坐在庄子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

矮桌上。

摊着这个月的账册。

他随手翻了翻，数字比上个月又涨了一截。

福伯在旁边念叨：“少爷，道隐宗的人明天到京城，府里传了话来，让您今儿就回去。”

顾长生合上账册。

“知道了。”

他起身，回屋换了身干净衣裳。

没一会儿。

自己骑马往城里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