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对不起

“没错，我从军的最初的目的，就是不想在老家那里守着一座枯山，过着一天不如一天的猎户生活！”

“更重要的是我有了你，我不能让你跟着我继续在老山里受苦！”

“我才响应军功官位制，是为了咱们的儿子能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也为了证明我对国家的价值！”

“我尽我最大的努力，让你成为一名幸福的女人，让咱们的家成为幸福的一家！”

许眉君听闻“家”字反倒更念濡儿，她泪眼婆娑地说道：“那如今失了濡儿，我已经开始不幸了！”

她胡乱地拭了拭眼泪，声音沙哑地朝周野离吼道：“我再问你一次，你究竟去不去救我们的儿子！”

周野离也憋着一肚子的怨气与委屈找不到宣泄的缺口。

为什么偏偏是他要承担这一切，为什么他为了大局，就要将自己亲生儿子的安危放在一边，难道这就是追逐高位……所要付出的代价吗？

此时此刻，他终于明白“能力越大，责任越大”这句话的沉重了.

“目前，我无法去救他！”周野离斩钉截铁地说道。

“好！很好！这是就是你的答案！”许眉君泣不成声地跑出了营帐。

之后，周野离急忙遣人护送许眉君回到她的营帐，而他自己却怎么也迈不动追逐她的脚步。

他们成亲之后，曾发生过数十次争执，每次，他们皆能和好如初。

而这次，是她们成亲以来最剧烈的一次争执，也许，她们两人都需要给彼此一点冷静与思考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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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分，雨消月霁。

周穆显独自在营帐之中研究地形图。

李副将急急忙忙地跑进营帐，他满身是汗，结结巴巴地说道：“将军不好了！不好了！”

周穆显负手转身，沉声对李副将说道：“李副将，你找我有何事情？”

“别急，请慢慢说。”

李副将面露难色，从怀中拿出一封棕色的信件，吞吞吐吐地说道：“给夫人送晚膳的小如说，她在营帐内的桌子上发现了一封信。”

周穆显听完此言，顿时面色一沉，他瞬间走到李副将的面前，紧张地问道：“那夫人呢？”

李副将汗流浃背，缓了缓气，摇头道：“尚不知夫人的行踪……”

还未等副将说完，周穆显便心急如焚地说道：“快，先在营中找，一定要将夫人找到！”

此时的寰楚交界，正处于兵荒马乱之中，倘若眉君离开营帐，独自返回柳云郡找濡儿，那后果将不堪设想！

想到此处，周野离坐立不安！

他必须亲自将许眉君找回来！

李副将见着将军方寸大乱，连忙建议道：“将军，你别着急，不如先观视夫人留下的信件吧！”

“也许夫人的去处，已交代在信中了！”

听罢此言，周穆显强行压下心中不安的感觉，连忙点头道，“对，对，对先看信再说！先看信再说！”

周穆显从李副将的手中接过信，急急拆开观视。

只见信中的寥寥数语，已诉尽今生情殇。

周穆显，你是一名虚伪的人，我已无法再与你共同生活！

你我二人恩断情绝，从此之后天涯路远，各不相干！

周穆显看完了许眉君的书信后，心中涌现诸多情绪，酸涩，痛苦，无奈，委屈，责

怪，舍不得.

悲欢离合到头来总是无情吗？

他不知道许眉君是如何从防守重重的营帐之中离开，也许，她想以此证明她能够回到柳云郡寻回他们的儿子。

他不知道许眉君去了哪里，她是从哪条路离开，又要去哪个城郭。

但无论如何，他没有第一时间去追她。

因为，他是她丈夫的同时，也为白秦国的将军，三军不可无帅，这也导致……他今生第一次放弃了她.

事后，青龙军攻下柳云郡，他在柳云郡内所有的城郭之中找寻许眉君与濡儿的踪迹，却毫无结果。

之后的二十七年，他除了在白秦境内苦苦寻找她的踪迹，也暗中派人去白秦以外的国域寻找，但人海毕竟茫茫，所有的努力在现实的面前都显得渺小，寻找许眉君就如同大海捞针一般，而她，好似从这个人间蒸发了一般，再也没有出现在他的面前。

从此以后天涯路远，各不相干吗？

与他做下此等难以割舍的诀别，就为了濡儿，濡儿是……她与他唯一的孩子.

可是，她之后亦将此事放下了，也许，她也没有找到濡儿，也许，濡儿死在当年的战乱中，也许，他被柳云郡中的乡民所收养，好好地长大成人，还快要娶媳妇了.

那么多那么多的也许，那么多那么多的如果.

只要没有亲眼见到结果，周穆显就愿意相信，许眉君没有死，濡儿没有亡，他们各自在与他截然不同的环境中，各自开始自己的人生.

他去寻找，却不求结果。

但，上天还是给了他，他最不想要的结果。

“周野离，你杀了周濡，你的亲生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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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人世了。”

“我知道，你一定想面对着我的眼睛，质问我为什么要这么做……”

“看在你也是一名可怜人的份上，我可以心平气和地将所有事情的真相告诉你。”

“你还记得咱们的不满一岁的儿子——周濡吗？”

“随军的过程之中，他在敌营失去行踪，而你却不肯回去救他，对他的生死毫不在意！”

“虽说只要我们在一起，以后仍旧会有很多孩子，但这个世上只有一个周濡，只有一个濡儿！”

“所以，我一定会回去救他！”

“那时，我回到柳云郡，苦苦找寻了三天三夜，却完全没有濡儿的消息，都说母子连心，我却怎么也感觉不到濡儿身处何方……”

“我知道，你之后也有到柳云郡找过我与濡儿，但我不想再见到你了。”

“我不喜欢战争，也不喜欢以战争换来的荣誉，而你的荣誉越多，功勋越大，名声越响，就越容易成为平民茶余饭后的谈资，想要逃避你，也越来越有难度。”

“所以，我躲进宣辽国的一处深山农庄，开始想念我们从前的生活。”

“从前，我们什么都没有，却能拥有彼此，如今……”

“但，即使我如此消极逃避，即使那处村庄是安宁祥和，每当夜深人静之时，我闭上眼睛，就会梦见到了濡儿被刀兵利器所贯穿，血淋淋地倒在我的怀中，这……就是你带给我的噩梦。”

“也许，我没有资格责怪你，因为，我也没有在柳云郡中找到濡儿的下落，我也没有坚持寻找濡儿，我也不能保证，若你当时决定返回柳云郡就一定能找到濡儿

……”

“所以，当我在那个隐蔽的小村庄中听闻到你有一场旷世之战的消息后，我就马不停蹄地去找你了，就向我马不停蹄地回去找濡儿一般，我希望你最困难的时候，能够陪在你的身边。”

“我对你的恨，经过岁月洗刷已然淡去，我对你的爱，却至今鲜活在我心中，我想，直到我死的那一刻它才会消失。”

“如果没有那件事，我想与你重新开始。”

“但，那件事，将我埋藏了二十七年前的恨全部激发了！”

“那时，我才知道，我的恨扎根于爱之中，爱不消，恨不止。”

“我之所以迟迟不说出那件事究竟是什么的原因，是因为此时此刻我还爱你，还心疼你，同时，又想折磨你，这两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快要将我撕裂了！”

“记得上回你凯旋之后，在家宴中提到的那名右臂上拥有一块艳目的红色梅花胎记的小将吗？”

“其实，那红色梅花痕并非胎记，而是濡儿降生之时，有一名路过的方士说此子命途多舛，须画符顺命，所以，我允许他在濡儿的右臂上画上痕迹。”

“你忙于战事，还未等我将此事告知于你，濡儿的行踪就不见了……”

“咱们意外走散的濡儿，被当年柳云郡的守军柳曙乾救下并收为义子，他名曰‘柳霖’。”

“柳曙乾在他死后，想要帮他寻找亲生父母，之后，我便前往文云古城的文云客栈与柳曙乾会面，印证一切！”

“他右臂上有一道世间绝无仅有的梅花痕，他的身体被利器贯穿，死于《天栉钰选》这部武学之下！”

“同时，我也了解了一些关于他的往事……”

“他是当地的青年才俊，寰楚那里的人对他很好，虽然，他知道他不是柳曙乾的亲生儿子，却待柳曙乾如亲父，他也曾想寻找亲生父母，但为了守护江云郡，他还是放弃了这个想法。”

“没想到，最后是他在战场的对面……遇到了他的父亲，没想到，他的父亲竟然亲手杀了他！”

“周野离，你真的是一名失败的父亲，你竟然会在战场上……杀死了你的亲生儿子！”

“当你的枪尖刺入他心窝的那一瞬间，你的心不会感觉到疼痛吗？”

“或许，我不该怪你，我应该怪天意弄人，但在见到他尸体的那一瞬间，我心中顿时涌现出的第一个念头就是——帮他报仇！

“于是，我回到了将军府，就在你去奉山祭祖回府的前一日。”

“这晚，我一直在想，也许只要我一见到你，我就会下不了手……”

“我想离开将军府，但我……却无法迈出将军府。”

“我一生中最大的噩梦与最大的美梦都是你带给我的，我恨你，但我也无法离开你。”

“所以，我只能以死亡离开你，以死亡来报复和惩罚你。”

“我知道，你是在乎我的，所以，这对我来说是解脱，对你来说是痛苦。”

“对不起，我就是要让你后悔终身。”

“对不起，我还是后悔遇见了你……”

“愿来世你我……不再相见。”

“许眉君绝笔。”

残梦画情悲如昨，怅秋风，难解离愁。

天意从来高难问，叹明月，佳会难重。

自从看完了许眉君留下的遗书之后，将军便一病不起，请假退朝了十数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