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1章 虎妞进京

……

数日后，秦陕长安府，“好再来”总酒楼后院里，张文涛正坐在账房里盘年货。

他这些年身量没再往上长多少，肚子倒是比年轻时又圆了一圈，冬日里穿着厚袍子坐在椅子上，远远看着越发富态。

桌上摆着两本账册，一本是酒楼年账，另一本则专门记着今年准备送去京城的东西，纸上密密麻麻已经写了大半页，他却还觉得少。

“岳父爱吃的腊肉再添两扇，茯茶要最好的，去年那批陈茶也装两篓。还有关中的干枣、柿饼、核桃，咱们自己晒的辣椒也挑些最好的，岳母她喜欢吃甜的，那几坛蜜渍果脯别忘了……”

张文涛一边念，一边拿笔往上添。

伙计在旁边听得头皮发麻，眼看东家又添了一笔，终于忍不住提醒，“东家，这已经第四车了。再往上添，光过潼关的车钱都够再买半车东西了。”

“第四车怎么了？过年回岳父家，我空着手？”

“可去年才三车。”

“去年是去年，今年是今年！”

伙计张了张嘴，觉得这话听着好像有理，可仔细一想，又总觉得哪里不对。

张文涛正要继续，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下一刻，门帘“哗”一下被掀开。

虎妞手里举着一封信，风风火火冲了进来。

“文涛！”

张文涛吓得笔尖在账上划出老长一道墨，心疼得先低头看了一眼账册，随即才猛地抬起脸，“怎么了？酒楼着火了，还是哪家又来退席面了？”

“狗娃要定亲了！”

“什么？！”

虎妞一巴掌拍在桌上，震得旁边算盘珠子都蹦了一下，脸上的喜色根本压不住，“常笑盈！常大人的闺女！腊月二十八过礼！”

张文涛愣了两息，手里的账本“啪嗒”一下掉到地上。

下一刻，他猛地拍了下大腿，脸上的肉都跟着颤，“这小子可以啊！”

他弯腰把账本捡起来，越想越乐，连刚才被墨划坏的那一页都顾不上心疼了，“我早看他们两个不对劲！以前笑盈去给狗娃帮忙，他嘴上说人家只是来算账，谁家算账一天三顿往里送吃的？”

“早上点心，中午羊汤，下午还怕人家饿着，照这么喂下去，不娶回家都对不起酒楼那些厨子！”

虎妞也笑得合不拢嘴，“还盘什么年账？咱们提前走！”

“是得走！”张文涛答得比她还痛快，“掌柜的！把关中这边年底的账

全给我提前归拢，能结的这几日全部结清！”

外头掌柜都懵了，隔着门帘探进半个脑袋，“东家，您原先不是说赶在大年三十前到京城就行吗？这还有十来日呢。”

“改了！腊月二十八我侄子定亲，再磨蹭就只能赶上吃剩菜了！这几日该收的账赶紧收，该发的工钱提前发，年后谁值守谁回乡也今日定下来，我后日最迟就得走！”

掌柜听得一愣一愣，最后只能赶紧点头出去安排，整个酒楼顿时跟着忙起来。

原本开春才准备动身的京城分号计划也全部往前提，铺面账册、样茶、关中干货和准备送给王家的年礼一样样往车上装。

张文涛更是越收拾越离谱，陈年茯茶装，上等皮货装，关中辣子装，新晒的腊肉装。甚至连后院刚收来两坛好醋，他看着都觉得京城可能没有这个味，抬手又让伙计搬上去。

到了第二日中午，几个伙计已经不敢问东家“还装不装”，只要看见他往哪样东西上多瞅两眼，便先默默去找箱子。

虎妞眼看车从三辆变四辆，又从四辆变成七辆，终于忍不住问了一句：“咱们是进京过年，还是准备搬家？”

张文涛站在车边想了想，“差不多。”

虎妞原本只是随口损他一句，听见这话反而愣了，“什么意思？你还真准备搬？”

“这回先把京城分号的事情定下来。”张文涛拍了拍其中一口装着账册的大箱子，“等铺面安顿好了，过段时间把两个孩子也接过去。”

他见虎妞看过来，语气也认真了些，“秦陕这边的先生也好，可京城到底不一样。再说他们舅舅就在那边，平日里能见着的先生、同窗都多。两个孩子以后走不走科举另说，先把眼界打开总没坏处。”

“咱们小时候能看见的就清水村、永乐镇那么大一点地方，后来做了茯茶生意出去，才知道外头还有那么多东西。如今家里有这个条件，总不能还让孩子守着一亩三分地长大。”

虎妞听完点了点头，“那这次先不带他们，路上雪大，赶车又急。等开春咱们再回来接。正好先把住处和先生看好，省得两个孩子到了京城以后天天跟着你在茶铺里拨算盘。”

“我也是这么想的。”张文涛说完又补了一句，“不过算盘还是得会，咱家这么多铺子，以后总不能全让外人管。”

虎妞看了他一眼，懒得跟他争。

当晚，一支足足七辆大车的车队便出了长安府。

伙计们顶着风雪往东赶，张文涛坐在车里还在翻礼单。

外头车轮压着雪路嘎吱作响，车厢时不时晃一下，他却像感觉不到似的，一页一页翻得认真。

“给明远那小子带的东西是不是少了点？”

虎妞靠在旁边闭目养神，听到这句话连眼睛都没睁，“你再添，马都不够拉了。”

“明远这小子从小一肚子心眼，小时候他下场科举，我跟着折腾；后来他一路考成状元，转头还把亲妹妹嫁给了我。算来算去，我这辈子读书、做生意、娶媳妇，哪一样没跟他沾点关系？如今过年回去，我少带两样，他还不得笑我这个妹夫越混越抠？”

虎妞眼睛彻底睁开，“那是我三哥！”

张文涛嘴里的话顿时一停，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当着人家亲妹妹的面，一口一个“那小子”叫得实在太顺。

“我知道啊，我俩从小就这么叫过来的。”

虎妞盯着他没说话。

张文涛跟她对视两息，十分自然地低下头，把礼单往后翻了一页。

“……我说狗娃。”

虎妞：“……”

……

京城的雪落了几场，又化了几回。

等到腊月二十三小年这日，清宴巷里已经处处能闻见炖肉、蒸馒头和炒瓜子的香气。各家门前陆续换上新桃符，巷子里的孩子揣着糖瓜满街跑，连平日里安静的清宴巷都比往常热闹了不少。

赵氏坐在暖炕上拆开虎妞路上寄来的第二封信，才看几行便乐了。

“过开封了！”

屋里众人全看过来。

赵氏拿着信笑道：“虎妞和文涛已经过郑州，路上雪大，有两辆车陷了几回。文涛那憨货嫌耽误日子，到了当地一口气雇了二十个壮汉跟着推车，照这个脚程，再有三四日就能到京城，正好赶上二十八。”

王明远原本正喝茶，当听到“二十个壮汉推车”时，茶盏都在嘴边停了一下。

“他们到底拉了多少东西？”

“七辆车。”

屋里一下安静了。

狗娃都愣了，半晌才憋出一句，“小姑父把长安酒楼搬来了？”

猪妞噗嗤一声笑出来，“我看差不多，等人到了，你去车底看看，说不定连灶台都给你拆了一块带回来。”

赵氏也不知道，只能继续低头看信，结果越看越乐，最后干脆摇了摇头，“信上还说嫌路上耽误时间，准备到了北直隶再换一批马。这哪里是回来过年，跟赶军情似的。”

而王家这边，聘礼也终于全部置办齐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