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凶险的一年

武曌登基称帝以后，宫人放出了一批，然后又新招聘了一批。新进的宫女一般在十四岁左右，进宫后重新取名，有叫团儿、圆儿、粉儿的。

团儿在宫中主要是做刺绣，她从小就学会了女工，进宫后跟着巧儿学，刺绣技艺很快有了长足的长进。

她为尚功、司制、司彩等女官刺绣的襦裙、罗巾、袜子采用花鸟图案，做工精巧，色彩华美，赢得了她们的喜爱。

经尚功推荐，团儿为武曌的袜子绣花，运用纭裥绣针法，将牡丹花的深浅色阶绣了出来，绣出的牡丹花色彩富丽堂皇，十分逼真。

武曌穿上团儿绣的绫地宝花织锦绣袜，感到很满意，给了她赏赐。

武曌命团儿在锦缎上刺绣大云经，又给了她一块大红唐卡，让她在上面刺绣如来佛为众弟子讲经图！

团儿正在刺绣的时候，武曌过来参见，问道：“你刺绣用的是什么针法呀？”团儿恭敬地回答：“回大家话，奴婢用的是打点绣针法！”

武曌随便参观她的刺绣作品，拿起黄底宝色绣鞯仔细欣赏，说：“嗯，这个绣得不借，很有特色！”团儿对道：“谢谢大家夸奖！”

团儿年轻貌美，聪明伶俐，武曌很喜欢她，把她留在身边使唤。

因为武曌的天子服装都是男装，所以她也要求身边的宫女都穿男装。

团儿也经常女扮男装，脱去对襟半臂和披帛，装成一个俊俏小生，身穿圆领袍衫，头戴纱罗幞头，和宦官一起侍候武曌。

远远望去，难辨雌雄，只有近观，通过肤色、语音才能分辨得清。

有一天中午，武曌吃羊肉排骨时不小心咯掉了一颗牙齿，孔内侍连忙叫团儿去传唤侍御医沈南璆。团儿用动听的嗓音哎了一声，便飞奔而去。

一会儿，英俊的侍御医沈南璆背着药箱进来了，团儿紧随其后，关心地问道：“大家，疼吗？”武曌说：“还好，不疼，就是有点口血！”

沈南璆化了一杯淡盐水给武曌漱口，漱口后检查她的口腔，在牙床落牙处上了止血消炎的药，然后用干净的棉絮塞上。

武曌含齿两个时辰后基本上就好了，可以吃点清淡温软的食品了。

不久，武曌的牙床里又重新长出了一颗牙齿，身边的宦官宫女纷纷表示祝贺。团儿说：“奴婢听说肾主骨，生髓，大家能长出新牙，说明大家的身体好，肾好！容颜不老，青春常在，祝贺大家长命万岁！”

武曌高兴地说：“瞧你这小甜嘴儿，可真会说话！”

随后，武曌到万象神宫接受群臣的朝贺，说：“朕这是老树逢春吐新芽，故土盛世绽春华！哈哈。”宣布改元长寿。

武曌见团儿聪明活泼，安排她到东宫去做裁缝和刺绣等女工，实际上是去监督皇嗣武轮的一举一动。只要发现可疑情况便立即汇报，每月另外派发2两银子的补助！

团儿来到东宫后，一边为武轮和他的妃嫔们做刺绣，一边观察监督武轮的起居动静。

团儿看到武轮每天不是练习书法，就是看训诂书，再就是和刘瑶、窦淑娥、豆卢秀芝等妃嫔见个面，问声好。

有时兴趣来了，武轮也会去关心一下儿女，辅导十三岁的李成器和七岁的李隆基的功课，看望女儿寿昌公主、金仙公主。

但是没有朝臣来拜见武轮，武轮也不能自由出宫，老待在宫里，没有政事军务可以打理，每日无所事事，成为标准的宅男！

团儿还发现，武轮是个当过皇帝的宅男，他只有三十岁，未来不可限量，在他安静的表面下有一颗躁动的心，有时会多看自己一眼。

刘瑶、窦淑娥、豆卢秀芝还有王芳婷等妃嫔年纪和武轮差不多，除豆卢秀芝外，刘瑶、窦淑娥和王芳婷都为武轮生了一儿两女。

团儿觉得自己比她们都要年轻貌美一些，而且也能看懂武轮的心思。

在监督武轮的过程中，喜动的团儿居然发现自己爱上了喜静的武轮，整日家幻想着霸道总裁恋上灰姑娘的童话故事，以为在自己的身上也可以发生，乐此不疲。

有一天，团儿瞅准一个空档，溜进书房，勾引武轮。勾肩搭背，眉目传情，甚至主动投怀送抱，搞得武轮惊惶失措，不知如何是好。

团儿含情脉脉地看着武轮，问道：“殿下喜欢妾吗？喜欢吗？”

武轮紧张地说：“不行，不行，这样不行！”

团儿嗔道：“怎么不行？妾年轻貌美，尚未婚配，又是良家的姑娘！”

武轮说道：“因为孤已经过

了年少轻狂的年纪了，对男女之事没有什么兴趣了，姑娘请自重吧！”

团儿还是赖着不起来，说：“妾就喜欢殿下这样的大叔，妾是大叔控！听说男人都喜欢妾这样天真浪漫的小姑娘，殿下喜欢吗？”

说完露出冰肌雪肤诱惑武轮。武轮皱了皱眉头说：“知道孤喜欢你哪一点吗？孤最喜欢你离孤远一点！”

团儿一愣，然后又尴尬地笑了起来，说：“哎呦，没想到殿下还挺幽默的嘛！妾喜欢幽默诙谐的男人，妾更喜欢殿下了！”

正在团儿和武轮拉拉扯扯、纠缠不清的时候，刘瑶和窦淑娥二妃前来嘭嘭嘭拍门了，团儿有些慌乱，武轮让她躲在屏风后面，然后开门。

刘瑶和窦淑娥进来约武轮出去散步踏青，武轮爽快答应了，顺势将门扉虚掩上就和二妃一起出去了。团儿乘机溜走了。

为什么武轮不敢接纳主动投怀送抱的小娘子团儿呢？

大概有这么几个原因：一是武轮知道她是阿娘身边的红人，担心阿娘使用美人计，派她来考验自己是不是生活中的干净人。

二是团儿的身份是户婢，跟上官婉儿开始时的地位是一样的，低于良民一等，属于贱民阶层。李旦的身份何等高贵，怎么可能接受她呢？

就算玩一玩，逢场作戏也怕传出去别人笑话呀！说曾经的皇帝竟然饥渴到和贱民阶层的人员交往了。

再说当时李旦有名无权，无权免除她的奴籍，无法满足她的愿望和虚荣心，所以连玩一玩都不可能了！

而年轻貌美的团儿可不管这些，她看中了武轮将来的发展潜力，一定要投怀送抱、自荐枕席！

团儿将俘虏武轮作为自己一生当中最大的一件事情来抓，绞尽脑汁，准备全力对着武轮开火！

团儿经过这一次试探，以为武轮对她半推半就，有点意思，只不过是因为刘瑶和窦淑娥二妃在前面隔着，所以不敢行动。

于是团儿决意陷害刘瑶和窦淑娥二妃，为自己的前程扫平道路。

怎么陷害呢？当然还是用老办法——巫蛊厌胜之术。

团儿偷偷地用桐木制作了几个小偶人，上面写着武曌的名字和生辰八字，然后把偶人悄悄埋到刘瑶和窦淑娥的住处附近。又用麻布缠成人形，上写武曌的名字，在心部刺三根细针，扔到刘瑶和窦淑娥的厢房角落里。

一切都准备好以后，团儿向武曌告密，说刘瑶和窦淑娥在东宫里大搞巫蛊厌胜之术，诅咒她老人家。

武曌对这些旁门左道很敏感，立即派潘常侍带人和团儿一起去东宫搜查，果然在刘瑶和窦淑娥的住处搜到了几个偶人。

武曌一看带针的偶人，大怒，又回想起了上个月发生的一件事。

什么事呢？原来是关于楚王李隆基的一件事。当时李隆基年方七岁，便出宫开府置官属，每月初一、十五乘马车到万象神宫上朝，拜见阿婆。

河内王武懿宗看到他小小年纪，车队仪仗倒十分整齐严谨，就想欺负吓唬他一下。武懿宗故意大声呵斥骑马举旗的随从，使楚王马队受惊。

李隆基用稚嫩的声音叱责武懿宗道：“我家朝堂，关你什么事？竟敢呵斥欺负我的骑从！”

这件事一下子刺中了武曌敏感的神经，因为李武之争是武曌最忌讳的，七岁的小孩居然站在了李唐旧臣一边维护李家朝堂，显然是有人背后教唆的！

武曌招来李隆基，教育他道：“孙儿，从你出生的那一刻起，这个朝堂就是阿婆的朝堂，阿婆的朝堂是武家朝堂，明白吗？是谁教你这儿是李家朝堂的呀？”

李隆基胆怯地回答道：“没有人教，是我读书自己想的！”

武曌哼了一声，暂时没有追究孙儿的过失，但这笔帐她还是记下了。窦淑娥是李隆基的生母，负有教养责任，刘瑶是他的嫡母，也负有管教责任。

武曌拿着带针的偶人，回想着李隆基事件，将二者综合关联起来，武曌觉得刘瑶和窦淑娥不可靠，不能让她们继续服侍自己的儿子，必须象周王妃赵文英那样除掉。

长寿二年正月初一，武曌在万象神宫祭祀天地神祇，竟然抛开皇嗣武轮，以魏王武承嗣为亚献，梁王武三思为终献。这表示武曌决心维护武家朝堂！

初二，刘瑶和窦淑娥二妃按惯例到嘉豫殿去朝拜阿婆武曌，恭贺新禧，祝阿婆万寿无疆！武曌没有给好脸色她们看。

退朝以后，刘瑶和窦淑娥二妃被带刀翊卫逮捕了，带到偏僻处缢杀，二妃的遗体被秘密运送出宫，掩埋到荒郊野外。

一个月后，武曌又改封李成器为寿春郡王、李隆基为临淄郡王。

皇嗣武轮见刘瑶和窦淑娥几天没有回来，预感到大事不好，但不敢去询问阿娘，在阿娘面前装得跟平常一样，好像什么事儿也没有发生。

因为他知道阿娘的脾气，她杀气逼人，对权力看得比亲情还重，只要威胁到她的权力，她就会毫不犹豫地杀人。年岁有加，依然锐气凌人。

李成器和李隆基询问生母和嫡母的去向，武轮总是骗他们说：“你们的生母和嫡母都回娘家去了！”

可是时间一长，纸终归包不住火，李成器和李隆基明白母亲被杀了，十分伤心，两人紧紧地抱在一起痛哭失声，从此互相安慰，相依为命。

刘瑶和窦淑娥死后，团儿又抽空去勾搭武轮，武轮却当面责问她，眼露凶光地说：“你到处惹是生非，孤的刘妃和窦妃是不是你陷害的？”

一语惊醒梦中人，团儿一下子从幻想中清醒过来，发现自己跟武轮根本不搭，武轮不仅从头到尾对她没有任何感情，而且现在还怀疑她是害人精，将来复位一定会把她灭族处理。

团儿顿时掉进了冰窖，火辣辣的情歌旱已抛到脑后，眼下最要紧的是寻求自保之策，而要自保就必须害死武轮！

团儿又向武曌告密，宣称武轮事先知道刘瑶和窦淑娥二妃搞巫蛊厌胜之术，知而不告，等同谋反！因为涉及到亲生儿子，武曌半信半疑。

内常侍范云仙同情武轮，一有机会就为武轮说好话，维护他。现在见团儿想陷害武轮，便召集手下的内给使商量对策，设了一个局。

范云仙也向武曌告密，说：“大家切勿轻信团儿，她密告皇嗣其实是另有隐情。几个月前，臣亲眼看到团儿主动投入皇嗣的怀抱，皇嗣拒绝了她。”

“前些天，臣手下的内给使也曾看到团儿去纠缠皇嗣，想要投怀送抱，又被皇嗣拒绝，然后就有了今日告密之事。”

武曌又召来知情的内给使询问，回答跟范云仙差不多，众口一词指责团儿纠缠诬告皇嗣。

武曌明白上了团儿的当，命令宫正落霞执行宫规，笞杀团儿。可怜年轻貌美的团儿被打得皮开肉绽，惨叫而死。

团儿死后，范云仙以为皇帝对皇嗣的监督从此放松了，便主动求见武轮，想为他和朝臣之间牵线搭桥，为将来的复辟作准备。

有一天，尚方监裴匪躬命工匠制造了几个金银龟袋，打算送给皇嗣，以便让支持皇嗣的朝臣进宫。

内常侍范云仙私自为裴匪躬引路，带他去见武轮。

这件事很快被宫内的眼线发现，报告给武曌。

武曌厉声喝问范云仙：“范常侍，你是不是把刘瑶和窦淑娥的死因告诉了武轮？”范云仙支支吾吾不敢回答。

一月下旬，武曌以私谒皇嗣罪，将裴匪躬和范云仙腰斩于都市。从此以后，公卿大夫以下没有人敢去拜见武轮了。

武轮被孤立了，是不是就安全了呢？那倒不是。

见皇嗣被孤立，一直想当太子的魏王武承嗣又开始蠢蠢欲动了，他认为抢夺皇嗣地位的时机又到了。

武承嗣派人联络来俊臣，请他想办法诬告皇嗣谋反。来俊臣指使手下的无赖在咎处告密，都说皇嗣在私底下策划复辟。

武曌令来俊臣审讯武轮左右的随从。武轮的随从们害怕来俊臣的十大酷刑，不胜楚毒，纷纷互相诬告自己和皇嗣谋反。

这时，太常寺乐工安金藏实在不忍心看到皇嗣凭空被诬陷，大声对来俊臣说：“公既然不相信金藏之言，金藏剖心以明皇嗣不反！”

说完，安金藏竟然用刀子自剖胸腹，血流满地，五脏都暴露在外面。

衙役们从来没有见过有人敢剖腹自杀，剖腹自杀的视觉冲击效果实在太惊人了，都惊叹不已！这安金藏是安国胡人，有一身血性！

武曌很快得知此事，也大惊，派侍御医韦慈藏和沈南璆前往抢救。

韦慈藏和沈南璆带着药箱赶到后，把安金藏的五脏六腑重新安回肚腹中，又用桑皮线缝合，敷以云南白药，暂时止住流血。

安金藏苏醒过来，武曌亲临探视，叹息说：“哎，朕有儿子反而不能自明，以至于连累你忍受这么大的痛苦！”

叹息之后，武曌命令来俊臣停止审讯皇嗣案，放出涉及此案的所有囚犯。

长寿二年对于武轮来说是一个大凶之年！武**难不死，逃过此劫以后，对安金藏心怀感激，重新即位后于景云二年，升任安金藏为右武卫中郎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