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倾城的婚礼

永隆二年春，田野披上了绿色的新装，种子发芽了，顶着两片小叶子伸出了地面，柳树长出了嫩叶，五颜六色的花朵也在争奇斗艳。

太子李哲到万年县看望韦香儿，大哥韦洵、二哥韦浩出门迎接李哲，告诉他韦香儿走亲戚去了，还没有回来。

李哲有些失望，韦洵、韦浩邀请他到花园里赏花散步。三人到花园里散步，看到三哥韦洞如厕出来，经过香炉时跨在上面熏了一会儿。

李哲拉下脸来说：“别人说你是俗人，果然名不虚传啊！”韦洞回答：“听说大妹到别人家作客，坐的席子上能留存三日香味，我也想留香呀！”

李哲说：“丑妇效颦，看见的人必定离开！你想要寡人逃去吗？”韦洞大笑。韦洵说：“三弟天**香，殿下不要和他一般见识！”

过些天，李哲向五哥李弘学习，也在长安务本坊西边的国子监举行盛大的释奠礼，以太牢祭祀先圣孔宣父。

李哲身穿崭新的朝服远游三梁冠，佩黑介帻、青绥，加金附蝉，英俊威严，心情愉快。他来到国子监孔宣父大像前，亲自释奠为初献，以国子祭酒为亚献，国子司业为终献，伴以登歌雅乐，百官观礼。

把京城的学生都召集扰来，包括诸国酋长的子弟在内共三千人，参加了释奠礼，国子博士维持秩序，赞相礼仪。

桂树林下，韦香儿和妹妹韦春荣、韦秋荣一起，穿着大袖对襟衫和红色长裙，肩搭紫纱罗画帛，率领舞郎、舞女翩翩起舞，踩准鼓点节拍，跟随太常雅乐起伏进退，十分好看。

释奠礼结束后，天皇、天后和太子李哲在含元宫麟德殿宴请文武百官及内外命妇，观赏壮丽的宫庭乐舞。

李哲引着准太子妃韦香儿向天皇、天后敬酒祝寿，天皇、天后举杯回祝，然后饮尽，对这位漂亮的儿媳比较满意。

和韦香儿同龄的太平公主也上场跳起了舞蹈，不过她没有穿道服，而是穿紫袍，腰间束着玉带，头戴皂罗折上巾，腰带上别着纷砺七事（佩刀、刀子、砺石、契苾真、哕厥、针筒、火石袋），这是一种胡服男装的打扮。

天皇好奇地问：“按我朝习俗，女子不可以当武官，女儿为什么要穿成这样呢？”

太平公主回答：“女子不可以当武官，那么请把女儿的这身装束赐给驸马好吗？”天皇手捋龙髯而笑，明白了宝贝女儿的心思。

天皇对天后说：“阿哥已经成家立业了，宝贝女儿也已经长大了，春心萌动，娘子也不能太为国舍家了，该关心一下儿女的婚事了！”

天后对道：“儿女自有儿女福，妾是主张儿女自己主动求偶，自由婚姻的，象这次哲儿自己找的老婆，妾就比较满意！令月也可以自己找嘛，妾总是鼓励她大胆一点，主动出击，一定能抱得佳婿归哒！”

天皇呵呵笑道：“果真如此，做父母的倒轻松了。不过女儿既然已经求到朕的头上，朕不能不管。这说明她的求偶受到挫折，或者没有找到自己的佳偶嘛！”

天后说：“陛下打算怎样去寻找女儿的佳偶呢？”

天皇眉头一皱，计上心来，笑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朗朗君子，淑女好逑。参差荇菜，左右采之。朗朗君子，琴瑟友之。参差荇菜，左右芼之。朗朗君子，钟鼓乐之。”

见天后露出疑惑的神情，天皇一笑，说：“娘子且拭目以待！”

朝会散后，天皇留朝臣们中午聚餐，五品以上官员宫殿内摆席坐食，五品以下官员赐廊下食，在殿门外走廊下摆席坐食。

朝臣们品尝珍馐佳肴时，天皇说：“朕打算晚上在麟德殿举办音乐歌舞晚会，请各位公卿推荐有才艺、懂音律、会歌舞的青年才子与会，各位意下如何？”

朝臣们齐声叫好，然后有的推荐自己的儿子，有的推荐外甥、侄儿、族孙。天皇命上官才人和殿中侍御史一起登记造册，发放宫廷通行证。

次日晚上，含元宫麟德殿游人如织，宾客满座，长安城内的青年才俊纷纷赶来参会。济州刺史薛顗的三弟薛绍、太常少卿冯太和、光禄丞陆颂、校书郎杨炯、宫教博士宋之问、京兆司功王适、吴中才子贺知章等都应邀前来。

天皇、天后、太平公主、韦香儿姐妹等先后入席，司赞翔英、掌赞、内谒者等引导青年们行礼致意，问安入座。

音乐响起，翠娥往来穿梭，递送盘、觥、觚、斝、瓮，宾客们品尝珍馐佳肴，太常乐工奏乐，舞女入场跳舞。

三杯酒后，舞女退下，青年才子们展示才艺。薛绍上台了，司赞翔英作了简要介绍之后，说：“薛公子，请开始你的表演！”

薛绍在琴瑟钟鼓的伴奏下高歌一曲，他的声音时而低沉，时而高亢，富有磁性，足以打动人心。太平公主仔细聆听着。

他身穿蓝色菱纹圆领襕袍，下服黑锦袴，头戴纱罗幞头，腰别熟铜挍腰带和沉香霸刀子，脚登乌皮靴，身材伟岸。

他皮肤白皙，五官轮廓分明，深邃的眼眸，俊美的脸庞，在唱歌的同时配以

舞蹈动作，浑身上下散发着叫人难以抗拒的魅力。

歌声乍停，台下响起一股暴风般的掌声，太平公主站起来使劲鼓掌，天后以诧异的眼光看着她。

翔英点评说：“薛公子的歌声点燃了全场的激情！让我们欢乐继续，下面是太常少卿冯太和的鼓簧表演，请各位欣赏！”

冯太和鼓吹笙中的簧片，发出动听的乐声，如林中黄莺，又如草中蝈蝈，令人十分愉快。韦秋荣听得如痴如醉。鼓簧结束后，同样收获了热烈的掌声。

然后是光禄丞陆颂上台表演鼓瑟，两手十指拨动二十五根弦，声音的表现力强过鼓簧，弹出了《春天的早晨》那样的效果，自然赢得了满堂喝彩。

韦春荣也模仿他的两手在底下弹着，完全陶醉于其中。

接下来，校书郎杨炯、宫教博士宋之问先后表演了诗歌朗诵，京兆司功王适表演了掷倒杂技，都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年轻的吴中才子贺知章出场了，要现场表演七步成诗。翔英说：“吴中才子听好了，以咏柳为题，我走七步完诗。开始！”

翔英开始迈步，贺知章随着她的步点出口成诗，诗云：

碧玉妆成一树高，万条垂下绿丝绦。

不知细叶谁裁出，二月春风似剪刀。

诗刚吟咏完毕，潮水般的掌声呼啸而来，久久不息。翔英朗声说：“各位来宾都知道这首诗非常好，可是谁能点破它到底好在哪儿呢？”

众人沉默了一会，上官才人举手说：“妾来！”

上官才人走上台，将咏柳诗朗诵了一遍，然后点评道：“柳树就象被碧玉打扮过的美人一样，高耸挺拔，亭亭玉立，飘扬的秀发垂下，象万条绿丝。而那看不见、摸不着的春风被此诗形象地表现出来，通俗生动、恰到好处！”

韦香儿带头为上官才人的点评喝彩鼓掌，众人都认可她的观点。

最后，收获掌声最多的十六位青年才子上台表演寿和之乐舞，献给尊敬的天皇陛下，祝天皇陛下万寿无疆！祝天后娘娘万万年！

薛绍、冯太和、陆颂、杨炯、宋之问、王适、贺知章等分成左右两队，随着钟鼓琴瑟笙萧的节奏而翩翩起舞，或纵或横，或跳或跃，十分带感，引起女佳宾们的阵阵喝彩。

晚会临近结束，天皇伸掌一握，对女儿说：“整个长安城内的青年俊秀都被朕收归笼中了，女儿大饱眼福之余，可有中意的郎君？”

太平公主说：“薛绍，好可爱哒，女儿就要他！”天皇笑道：“他是朕的外甥，你的表兄，你真的要他？”“真哒要！”太平公主答。

天皇说：“那好，亲上加亲！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嘛，哈哈！”

天后似乎有点不高兴，但也无可奈何，她是主张女儿自由恋爱的。但可惜，太平公主身份高贵，常在闺中，不能与广大才子亲密接触，所以无缘相识，只能通过这种方式指婚了。

天皇安排媒婆前往薛绍家纳采提亲。薛绍是天皇的亲妹妹城阳公主和驸马薛瓘的小儿子，但城阳公主夫妇早在咸亨年间就相继去世了，其长子济州刺史薛顗现在是一家之主。

薛顗见天皇亲自派人来提亲，自无不可，但他是一个谨慎之人，对这天降洪福并不感到惊喜，反而有点惴惴不安。

天皇的身体日渐虚弱，时病时好，对儿女的婚事十分重视，决定乘自己清醒的时候，为儿女举办一场隆重的倾城的婚礼。

天皇召来太史令，亲自过问黄道吉日，将太子纳妃和太平公主出降的吉日定在同一天，即七月二十二日，两桩婚事一起操办！

到了七月二十二日，秋高气爽，长安城中一片喜气洋洋。皇城以内彩旗飘扬，皇城以外锣鼓喧天，普天同庆。

西内和东内香雾缭绕、张灯结彩，凤乐环阶陈列，珍羞送上玳席，朝臣云集，歌咏赋诗，好不热闹。

两对新人上午起床后，对镜梳妆打扮，浓妆艳抹。礼官、宾从和服务人员准备仪仗、香车、佩玉服饰，召集队伍。

大唐国的婚俗是在夜间迎亲，所以晚上有两条迎亲路线：

一条路线是太子李哲到京兆府万年县韦家迎娶韦香儿到东宫；

另一条路线是驸马都尉薛绍到含元宫的兴安门南迎娶太平公主到宣阳坊西隅的薛家大院。

迎亲路上，两旁的槐树**上火炬，迎亲队伍也点燃木柴当作火把照明，一路上火炬点成了一条火龙，把路边的槐树都烤枯了。

韦香儿乘坐翟车从自家大门出发，李哲骑着高头大马，戴着大红花，在前面引路。一路上车鸣马嘶，前呼后拥，好不热闹。

迎亲队伍顺利到达东宫，下车时，仆从用红毡布步辇托着韦香儿辗转而行，步履不着地，一直到拜堂成亲的地方才放下。

接下来，新郎、新娘在花堂前就位，礼官高唱：“跪，献香。跪，叩首，再叩首，三叩首！三拜：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进入洞房。”

天皇、天后在上接受

新人下拜，说教导词和祝贺语，送红包，新人喝交杯酒。然后，新郎、新娘在众人的簇拥下进入洞房。

驸马都尉薛绍也骑着高头大马，戴着大红花，带领迎亲队伍从薛家大院出发，一路行走到含元宫兴安门南。

尚宫、尚仪早已准备好了太平公主的仪仗和翟车，听到鼓吹到来，便扶着头戴红盖头的太平公主上车。

扈从队伍跟随迎亲队伍从兴安门一路行进到宣阳坊的薛家大院，因为院门太小，太平公主的翟车很宽，无法进入，随从只好把院墙拆掉，让宽大的翟车进入大院。

众人喧哗鼓噪，虽然拆掉了院墙，但人们都很高兴。接下来履行拜堂成亲仪式，薛顗和夫人萧崇霞接受了新郎、新娘的拜见，感到十分荣耀。

天皇举办了一场大型诗会以助兴，朝臣们都以参加诗会为荣。天皇带头用心地写出了词藻十分华丽的五言长诗《太子纳妃太平公主出降》，诗云：

龙楼光曙景，鲁馆启朝扉。艳日浓妆影，低星降婺辉。

玉庭浮瑞色，银榜藻祥徽。云转花萦盖，霞飘叶缀旂。

雕轩回翠陌，宝驾归丹殿。鸣珠佩晓衣，镂璧轮开扇。

华冠列绮筵，兰醑申芳宴。环阶凤乐陈，玳席珍羞荐。

蝶舞袖香新，歌分落素尘。欢凝欢懿戚，庆叶庆初姻。

暑阑炎气息，凉早吹疏频。方期六合泰，共赏万年春。

这是一首典型的宫体诗，虽然延续了南朝绮丽浮靡的文风，描红点翠，堆香砌玉，但也生动描绘出了这场倾城婚礼的盛大气象！

中书侍郎胡元范、太子舍人任希古、太常博士裴守真、北门学士刘祎之和元万顷等纷纷吟诗奉和。奉和诗虽然是应景之作，但也不乏文采。

胡元范描绘说：“帝子李哲的威仪盛大空前，储妃韦香儿的礼度很讲究。太平公主在叠鼓的伴奏下走出仙观，在凝笳的乐声中登上画輈。”

任希古观看迎亲现场后，描绘说：“龙旌飘展，一直延续到大地的边界，凤管乐声，一直响彻到天边云际。”

在天皇的关怀下，李哲和太平公主度过了激动难忘的一天。但这一天并不是所有人都很高兴，有一个人反而特别难过，那就是废太子李贤！

李贤被幽禁在长安别所，弟弟妹妹的盛大婚礼他无权参加，听到长安城内锣鼓喧天，不禁悲愤交加，流着眼泪写下《黄台瓜辞》：

种瓜黄台下，瓜熟子离离。

一摘使瓜少，再摘使瓜稀。

三摘犹自可，摘绝抱蔓归。

这首诗暗讽天皇、天后废立太子过多，希望二圣爱护自己种的瓜。同情李贤的乐工们纷纷歌咏《黄台瓜辞》。

几个月后，传到了天后的耳朵里。李贤本以为天后会回心转意，结果到了十一月，天后令李贤迁往巴州。

当时天寒地冻，李贤和房晓琴、张红娇、李守礼等妻儿同行，衣缕单薄，十分凄凉。李哲上书恳请帝后怜悯，赐给春冬衣物，得到准许。

太平公主嫁到薛家后，反客为主，众人都众星捧月似的围着她转，济州刺史薛顗有名无实，甘拜下风！

看到太平公主荣宠过盛，薛顗深表担忧，去问户部郎中薛克构：“三弟薛绍娶了公主，别人都说是天降洪福，我却不知是福是祸呀？”

薛克构回答：“皇帝的外甥尚公主，是国家故例，你只要以恭慎行事，又有什么伤害呢？但是谚语说：娶妇得公主，平地买官府。不得不感到害怕啊！”

天后的耳目众多，听说了这个事，不悦道：“太平公主是帝后的嫡出独女，多么高贵！薛顗的妻子萧崇霞和薛绪的妻子成琼枝出身卑贱，本宫的女儿怎么能和田舍女建立妯娌关系呢？”吩咐潘常侍出外宣令，要薛家休妻。

薛顗和薛绪一听如五雷轰顶，呆若木鸡，心想：这下好了，害怕什么来什么。萧崇霞和成琼枝也十分忧愁，这刚当了公主的嫂子，孩子的姑姑，享受荣耀不几天，就要失去一切了！

薛家急得团团转，毫无办法，最后还是弟媳太平公主出了个主意，请诰命夫人去劝说天后。

诰命夫人说：“萧崇霞是隋朝萧皇后的弟弟萧瑀的侄孙，成琼枝的家族也是贵族，只是去年续宗谱的时候没有到场罢了。”天后这才不再追究。

薛顗和薛绪夫妻大喜，带上礼物，一起上门拜谢太平公主。当着兄弟的面，极力夸奖太平公主，说她有智慧，是个好弟媳。

薛绍从此对媳妇刮目相看，原来娶进门的媳妇不仅高贵，还很有本事呢！小两口恩恩爱爱，过起了甜蜜的小日子。

韦香儿顺利当上太子妃后，一大家人都指望着她携带着鸡犬升天呢！二妹韦春荣在晚会上看中了光禄丞陆颂，三妹韦秋荣看中了太常少卿冯太和，于是托人上门提亲。

陆颂和冯太和一看，这是太子妃的妹妹看中了自己，等于送福上门，哪敢不从呀？都痛痛快快地答应了婚事。韦家的喜事一桩接一桩，真是好事连发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