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幻影仙风

且说自从小公主死后，武昭仪连哭数日，悲伤不已，李治得知宫中出现巫蛊之祸后，心烦意乱，想找个地方静静。

武昭仪见李治想离开承香殿，示意姐姐武顺挽留他，怕他投入敌人的怀抱。

这下正中武顺下怀，武顺娇声道：“陛下到哪里去？”李治答：“最近宫中发生了许多事，搅得朕头晕，想找个地方静一静、想一想。”

武顺说：“妾知道一个地方很安静，请随妾来！”

李治屏退侍从，跟着武顺一路前行，夜空上的月亮象银梳一样，依稀映照着太极宫，两人来到承香殿后殿西厢房。

武顺点燃宫灯、烛台后，西厢房内一下子明亮起来，但见门口摆放着紫檀木花鸟屏风，后面有龙须席和香案，边上摆着贴金镂空香熏炉，里面红帏翠帐边摆放着两张圆腰凳。

两人坐在凳上促膝长谈，房间里飘来缕缕幽香。

李治叹息说：“哎，不知道娘子为什么如此悲伤？其实朕和她还可以再生，没必要想不开呀！”

武顺说：“作为母亲，阿妹痛失爱女，因为保护女儿不力而自怨自责的心情，妾能够理解。”

李治说：“嗯，阿姐多开导一下她，让她心情好起来！”

武顺笑道：“好的！其实妾心中一直有一个疑问，不知该讲否？”

李治说：“咱们一家人，有什么话不能讲的？”

武顺说：“后宫这么多貌美如花的女子，陛下为什么独宠阿妹一人？”

李治笑了笑，答：“因为世界上能同时集中阿耶和阿娘两个人优点的女子只有娘子一人啊！小时候在阿娘身边，如沐春光；后来在阿耶身边，也是如沐春光；如今在娘子身边也有这种感觉呢！”

武顺惊讶地说：“啊，是吗？”随后怅然若失。

李治见她这个样子，起了爱怜之心，将武顺抱到腿上亲吻起来，武顺**微微，既激动又疑惑，娇羞颤声道：“陛下既然只爱阿妹，又何苦勾搭妾来？”

李治笑说：“朕爱娘子，也爱娘子的家人。虽然各有特色，但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可爱呀！”

李治替武顺脱衣解带，然后抱入红帏翠帐中同枕共欢。两人原本早就暗送秋波，此时终于得偿所愿，做了一对交颈鸳鸯。

翌日清晨，两人相拥出来，又听到武昭仪的哭声，不觉停住了脚步。

武顺说：“小公主在宫中被人用木偶诅咒，中邪而死，这宫中有嫉妒仇恨阿妹的人，再呆在宫中恐怕非常郁闷，为什么不能出宫去散散心呢？离开这个尔虞我诈的地方，或许能排解她的忧愁，获得她的欢心！”

李治握住武顺的玉手，笑着说：“还是阿姐会体谅人。朕想到一个好去处！走吧，咱们到万年宫（九成宫）去，离开这个晦气的地方。”

李治上朝与朝臣们讨论了行幸万年宫的事，对华盖、旌旗、罕毕、车马、鼓吹等出行仪仗进行了精简，对于诏敕、奏表按行幸期间的制度办理。

三月十二日是清明节，李治和武昭仪一起乘坐玉辂前往麟游县万年宫郊游踏青，以安慰她丧女之痛。

随行的有杨夫人和武顺一家，还有许敬宗、李义府、崔义玄、王德俭等朝臣。

武昭仪一想起女儿，就会啼哭一场。每到这时，李治便和杨夫人、武顺一起安慰她，安慰次数多了，便突然领悟到了什么。

李治和许敬宗商议加赠武士矱官爵荣誉的事，顺便也计划把杨夫人由郡夫人提升为国夫人。

李治说：“库部郎中武士矱是高祖定下的太原首功十七功臣之一，朕想给他加赠官爵荣誉，不知可行否？”

许敬宗答：“老臣仔细斟酌，如果单独给武士矱加赠荣誉，那么实在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来说服政事堂啊！”

李治问：“你再想想，有什么理由可以通过？”

许敬宗答：“老臣以为，只有遍赏武德功臣才行，这样武士矱也可夹在其中获得褒赏，政事堂宰相们也无话可说。”

李治点头说：“就这么办，另外十七功臣中阿耶不用赏，有问题的功臣剔除。”

次日，经过政事堂讨论，决定加赠武德首功功臣刘弘基、殷开山、刘政会、武士矱、许世绪等十三人官爵荣誉。故工部尚书、应国公武士矱加赠并州都督，其夫人杨氏加封为应国夫人。

中书令柳奭也参与了讨论，但他无法驳回加赠的决定，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武昭仪实现她人生的第二次政治突破。

经过加赠后，人们突然发现，原来武昭仪的父亲竟然是武德太原首功功臣，是名副其实的开国元勋啊！武昭仪的出生门第一下子提高了。

太尉派事后才恍然大悟，原来中了武昭仪的计呀，吃了她的夹心饼干，后悔不迭。太尉派想来想去不甘心，想试探一下李治的态度。

怎么试探呢？上奏说黄门侍郎韩瑗和中书侍郎来济进入政事堂后，勤勉干练、忠贞骨鲠、志不苟容，请加褒赏。

李治一看，当然要以维系政局平衡为重了，于是同意将韩瑗和来济并加银青光禄大夫，依旧同中书门下三品。

武士矱和杨夫人都被加封以后，武昭仪不禁破涕为笑，一步一莲花祈祷！因为她亲爱的郎君竟然能够看破她心中的山水，她怎么能够不惊喜呢？

杨夫人也兴奋起来，在女儿身边转来转去，不停地夸

奖女儿。武顺也有了心事：自己什么时候才能有个名份呢？

李治看到武昭仪终于开心了，便带着武昭仪一家游览万年宫。

万年宫始建于隋开皇十三年，位于渭北天台山上，四周有石臼山、碧城山、凤凰山和童山，层峦叠嶂、青山绿水、风光秀丽。

宫内一处泉水旁边立着一块石碑，武昭仪定睛一看，原来是欧阳询书写的《九成宫醴泉铭》。

铭文说：高阁周建，长廊四起，栋宇胶葛，台榭参差；仰视则迢递百寻，下临则峥嵘千仞，珠壁交映，金碧相晖，照灼云霞。与武昭仪的感观一致。

第二天，李治又带着武昭仪一家前往郿县太白山北麓的汤峪口凤泉温汤洗澡游玩。一路行来，但见天高地阔、莺歌燕舞、鹿奔兔蹦，花草繁茂。

贺兰敏月看见山路边的槐树都开花了，跳起来想摘槐花吃，可惜摘不够。

李治从随从手中接过带钩的长竹杆摘下一串串白色的槐花给贺兰敏月，敏月挑出干净的槐花香喷喷地吃了起来。

到达凤泉温汤泡过温泉后，李治和武昭仪、武顺欣赏丝竹歌舞到晚上。

次日早上，李治又带着武昭仪一家到太白山半山腰的青牛洞游玩，顺便到洞内供奉的太上老君神像前烧香祈福。

进入洞门，看到庭院当中有一尊一人高的老子骑青牛石像，众人忍不住用手触摸青牛。

这时，从道观内转出一位中年道士，手持马尾拂尘，身穿黄紫仙褐法帔，头戴芙蓉冠，脚穿圆头阔底麻布鞋，仙风道骨，神采奕奕，健步而来。

看到皇帝仪仗，中年道士俯身下拜道：“贫道叶法善远游到此修行，圣人驾到，有失远迎，尚祈恕罪！”

李治笑道：“看先生外表鸾姿凤态，眇映云松，当是妙理玄畅，修得天真啊！”

叶法善对：“贫道少传符箓，兼习辟谷占卜之术，现精修三清教法，能厌劾鬼神，已经修炼至洞玄法师境界。”

李治手捋髭须，点头说：“能修炼至洞玄法师境界，离三清上境就不远了！”回头对武昭仪说：“高人在此，为什么不请他占筮一卦，解开心中疑问？”

武昭仪出列，对叶法善行礼说：“先生既然会辟谷占卜之术，恰巧妾遭遇变故，胸中块磊淤积，不知未来命运如何，还请先生为妾占筮一卦，不胜感激！”

叶法善回礼对：“娘娘有命，敢不尽心？请跟贫道到陋室一占。”

众人来到道观客堂，叶法善从竹筒中取出五十根蓍草交给武昭仪，然后按周易占筮法，以三变得一爻，重复六次，共计十八变，得六爻，由下而上排列组合成一卦。

卦象画好后，李治屏退仆从，叶法善说：“此卦大吉，其卦遇姤。姤，女后，暗示娘娘能母仪天下！”李治和武昭仪都大吃一惊，盯着叶道士。

叶法善说：“姤，表示相遇、邂逅，二位的相识一定缘自偶然的邂逅，对不对？”李治和武昭仪点点头。

叶法善继续解卦说：“姤卦是一阴爻五阳爻，表示一阴遇五阳、一柔遇五刚、一女遇五男，一生能与五位天子相遇，所以娘娘健康长寿，福寿无疆啊！”

武昭仪露出微笑，李治惊讶道：“先生明明说的是西汉孝元皇后王政君嘛！她一生遇到过汉宣帝、汉元帝、汉成帝、汉哀帝、汉平帝五位汉天子。”

叶法善答：“没错，贫道以为娘娘就是孝元皇后第二。请看卦象，九二和九五阳爻分别居于下卦和上卦的中位，表示与娘娘相遇的大唐两位皇帝居中得位，能使天下大行亨通啊！”李治露出激动的表情。

叶法善又说：“贫道恭贺陛下得到刚正之柔、幽贞之女、后宫良佐，天下将如风行草偃一样闻风而动，听令而行。贞观之治将在陛下手上发扬光大！”

李治大喜道：“果真如先生所言，当接先生入京，封官加爵，同享荣华！哈哈……”

李治又在心里暗想：既然武昭仪和王皇后之间的矛盾不可调和，是时候在她二人之间作个取舍决断了。

事后叶法善领着众人游览青牛洞风光。

山上怪石嶙峋，山下泉水叮咚，草木葱郁，风景如画，令人心旷神怡。

武昭仪笑道：“妾在宫内活动的范围很小，出宫后游览秀丽山川，心胸一下子就开阔了。”

李治戏说：“当年周幽王花了一千两黄金想买褒姒一笑，结果只买到了一个烽火戏诸侯的馊点子。朕仅凭一个加封的点子，就能博得美人一笑，为国家节约了一千两黄金啊！”

武昭仪笑道：“那把节约的一千两黄金交给妾花吧！”李治说：“一千两黄金算什么？以后朕给座金山你花，怎么样？”武昭仪笑道：“好啊！”

在凤泉温汤游玩四日后，李治起驾回万年宫了。

这期间，武顺替阿妹侍过寝，而武昭仪对此持容忍态度，一是因为她刚刚生女不久，又受到惊吓，所以不能侍寝；二是当时正处于宫斗争宠的关键时期，不能让李治投入异姓的怀抱。

一个月后，杨夫人和武顺带着贺兰敏之、敏月回长安上学去了。李治和武昭仪继续留在万年宫休闲度假，享受幸福的二人时光。

闰五月三日夜，大雨滂沱，山洪突然暴发了。洪水冲进万年宫的玄武门，守门的宿卫士兵都惊呼逃散了。

右领军中郎将薛仁贵嘲笑他们说：“哪里有宿卫之士，

当天子有难的时候却畏死而逃的呢？”说完奋勇攀登，爬上玄武门的门桄，然后对着黄帝寝殿大声呼喊道：“陛下，山洪暴发了，陛下！赶快起来登高啊，陛下，山洪暴发了！”

李治闻声突然惊醒，看了看四周，只见外面下着大雨而身旁的武昭仪还在酣睡。李治急忙拍醒她，穿上衣服，一手打伞，一手拉着她冲出殿门，往高处跑。

二人踩着脚下奔流的洪水，一口气跑上了天台山巅，看着山腰下奔腾的山洪冲入寝殿，李治和武昭仪紧紧相拥，庆幸不已。不久，大雨渐渐停了。

突然一群山贼从四下围了上来，前面几个提刀捉剑，后面几个张弓搭箭，准备射李治。

武昭仪拔出李治的仪刀挡在面前，叫道：“你们都不要过来，过来会死得很惨的！”

为首的山贼淫笑道：“小娘子真漂亮，能够捉到你这样美丽的造化尤物，虽死无憾啊！哈哈，有小娘子伺候，咱哥们儿待会儿会爽到****呀，哦哈哈哈！”

其他山贼也都眼放色光，垂涎欲滴！

武昭仪见情势危急，挥刀绕李治旋转起来，仰天大叫道：“幻影仙风！”

旋转速度之快远远超过胡旋舞，很快以李治为中心形成了一面空气墙，山贼的刀箭一触及此墙就被弹了回去。

李治惊讶地看着，但见武昭仪越转越快，直至抟扶摇羊角而上青天，彩帔飘飘，刀光闪闪，好象仙女飞天一样。

山贼聚拢来了，武昭仪突然挥展两袖，急速旋转的空气墙向四周排山倒海般的扩展开来，将山贼震得无影无踪。

那个出言不逊的山贼竟被震出地球，飞到月亮之上，挂在桂花树上哀号连连：“哎呦喂，额的个娘哎！额可么样下去撒？”

吴刚举起斧头，说：“淫贼，还想下去祸害人间，吃俺一斧！”将山贼拦腰砍断。

李治看呆了。武昭仪收起两袖，将仪刀锵的一声插回鞘中，笑语盈盈道：“好了，九郎，没事儿了！”

李治惊喜道：“哇塞，娘子好棒棒哦，真的是仙女下凡耶！”

武昭仪说：“妾曾梦见天上的青霄玉女，在木星上的冰雪宫居住，每到冬天，就下到凡间布施霜雪，使万物止静！闲暇无事，便到月亮上的广寒宫去找嫦娥姐姐和吴刚哥哥玩儿，逗逗可爱的玉兔，闻闻桂花的芬芳！”

李治笑道：“难道娘子是天上的青霄玉女下凡？难怪精力非凡，身上还带有迷人的体香！”

武昭仪说：“妾只是做梦而已，并不能肯定是天上的仙女！妾的绝技只能在生死关头、十万火急之时才会激发出来，平时是不能用的。”

李治道：“起世经说过，下生梵宫殿中的人都是光音天上福业耗尽的人，因为贪食地肥，所以神通灭没！娘子大概是福业即将耗尽的仙女，下生梵宫，但没有贪食地肥，所以还能飞腾虚空吧！”

武昭仪笑道：“有可能是这样的！我不知道。”

二人正在谈笑，薛仁贵集合卫兵赶来护驾，拱手道：“陛下、娘娘，一切安好吧？末将救驾来迟，恳请降罪！”

李治说：“哪里，哪里！幸亏薛将军及时叫醒朕，不然朕与娘子都要变成洪水里的鱼虾了！薛将军立了大功啊！”

薛仁贵说：“据末将所知，这次洪水共漂溺麟游县居民和当值卫兵三千多人！”李治手捋髭须，严肃地说：“嗯，朕会通知有司赈灾抚恤。这次多亏将军，朕将从右天苑闲厩中挑选一匹骏马赐公。”

到了六月，皇帝出行在外四个月仍没有回京之意，中书令柳奭屡次上书请求大驾回京，李治不答。

柳奭感觉到外甥女王皇后失宠了，便上书假意辞职，以试探李治的态度。结果，李治于六月十九日批准了辞呈，柳奭罢为吏部尚书。

九月下旬，李治终于打算回京了，安排起驾事宜，廿五日，銮舆回到京师。

第二天，李治对五品以上官员说：“过去在先帝左右，见五品以上的官员论事，有的仗下面陈，有的退上封事，终日不绝。难道唯独今日什么事都没有吗？为什么公等都沉默不言呢？”

这段话是鼓励朝臣们指出朝廷的问题，找太尉派的茬。但朝臣们暂时摸不清李治的真实意图，都不敢贸然上言，依然保持沉默。

武顺进宫看望阿妹，武昭仪惊讶地发现她的肚子鼓起来了，知道她怀上了龙种，这可如何是好？

姐妹两人商议，孩子可以生，但必须算在武昭仪名下，以保护皇帝的名声，同时不让对手抓住把柄。武顺虽然同意了，但内心很不高兴。

武昭仪顾不得姐姐的想法，将棉枕塞入怀中，装作怀孕的样子，见到李治后，将计划告诉了他，得到李治的赞同。

十二月十七日，李治从长安动身，准备前往礼泉县九嵕山拜谒昭陵。华盖、警跸、侍卫、旌旗、鼓吹等出行仪仗自然是少不了的，还有白鹭车、鸾旗车、清游队、朱雀队、玄武队等仪卫随从，一路上浩浩荡荡。

李治乘玉辂在前，武昭仪和武顺乘安车在后，司医、典药等随从，随时准备接生。谒陵礼本来只有行过庙见礼的皇后才能参加，现在由武昭仪参加谒陵，明显是李治故意向外界发出的一个信号！

一路上崎岖颠簸，还没有走到咸阳，武顺就忍不住了，司医、典药急忙过来侍候，帮武顺安全产下龙子，交到武昭仪手中。李治为龙子起名李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