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6章 战后余生

天快亮的时候，车队终于驶离了煞风口。

风还在刮，只是没了先前那股令人作呕的阴煞气。满天的沙尘渐渐沉了下来，像一场持续了整夜的黑色暴雪终于落尽。穆恩坐在越野车后座，凌峰的头就枕在他的腿上。他一动不动地坐着，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怕自己稍微一晃，就会把凌峰身上那仅剩的一丝气息给震散了。

“还有多远？”穆恩低声问。他的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嗓子像含着一把沙子。

“按这个速度，至少还得三个小时。”开车的是小刀。他一只手把着方向盘，另一只手垂在身侧。那条胳膊在混战中被幽冥使划了一刀，伤口用布条草草扎着，血已经把那块布浸透了。

“太慢了。”穆恩说。

“路不好走。夜里又被风沙埋了几段。”小刀咬了咬牙，“穆哥，你别急。凌老大撑得住。他哪次不是从鬼门关爬回来的？”

穆恩没再说话。他低头看向凌峰。凌峰的脸白得像纸，双目紧闭，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若不是胸膛还在极轻微地起伏着，谁都会以为他已经死了。可穆恩知道，他没死。他见过太多次凌峰受伤昏迷的样子。每一次，这个人的生命都像一根细到极致的弦，绷得随时会断，却从来都没有真正断过。

“还有多久能联系上夜姬？”穆恩问。

“刚才对讲机有信号了。夜姬已经带人到玉门城外接应。曹医师也跟着来了。”小刀说。

“曹医师也来了？”穆恩一怔。

“是若澜姐的意思。若澜姐不放心，让夜姬去接人的时候，把曹医师一起带上了。”小刀说。

穆恩沉默了一瞬，低声道：“那就好。有曹医师在，凌兄就多一分保障。”

果然，车队又开了不到半个小时，前方就出现了几辆打着双闪的车。最前面的是一辆白色救护车，车旁站着一道熟悉的身影——曹医师。他穿着件灰扑扑的厚外套，风把他的白发吹得乱糟糟的，他却像根铁钉般站在那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穆恩他们的车。

车还没停稳，曹医师已经冲了上来。他拉开车门，一眼看到凌峰的样子，脸上那点血色也褪了个干净。他二话不说，先探凌峰的颈脉，又翻看凌峰的眼皮，动作快而熟练。半晌，他才重重地吐出一口白雾。

“还活着。脉搏很弱，但没散。有内出血，得马上给他吊命。”曹医师一边说一边招呼人把担架抬过来。

凌峰被小心翼翼地抬上了救护车。穆恩、小刀、石头等重伤员也各自上了后面的车。夜姬的人押后警戒，车队重新出发，朝江海市的方向驶去。

救护车上，曹医师迅速给凌峰接上了心电监护仪，又从药箱里取出一支淡金色的针剂，缓缓注入凌峰的静脉。那是凌家秘传的护命药液，用黄金圣血为引，配合数十味珍稀药材熬制而成。这些年，凌峰好几次重伤濒死，都是靠这东西吊回来的。

“曹伯，老凌怎么样？”穆恩的声音从副驾驶传来。他自己也伤得不轻，却怎么都不肯去后面的伤员车。

“死不了。但这一次，比牛头岭那次还凶险。”曹医师盯着监护仪上的曲线，声音又低又沉，“他体内的气机全都乱了。化魔血脉和黄金圣血在打架。要是压不住，他就算醒过来，一身功夫也得废掉一半。”

穆恩猛地转过头来，眼中满是惊惧：“那怎么办？”

“先回山庄再说。我要用银针封住他几处大穴，再配合药浴，看能不能把两股血脉重新稳住。”曹医师说，“前提是，接下来的十个小时内，不能再有大的颠簸。”

“夜姬！”穆恩抓起对讲机，“车速放慢，找最平的路走。快，但一定要稳！”

“收到。”夜姬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

车速果然慢了下来。车窗外，天色已经渐渐大亮。远处祁连山的轮廓在晨光中显出一种灰蓝色的苍茫。路上的车多了起来，可穆恩心里却像压着一座山。他回头看了一眼躺在担架上的凌峰，那张脸在晨光中仍旧毫无血色。

“凌兄，回来吧。”穆恩在心里说，“你还没带我们回家呢。”

当车队驶入江海市地界时，已经是上午十点多。

皇甫若澜早就等在了山庄门口。她几乎一夜没睡，眼睛红得像两枚熟透了的桃子。她身后站着秦明月、柳如烟，还有一瘸一拐硬要出来等的熊子。再远些，是凌家老宅派来的几个护法堂好手，他们奉命在山庄外布防，防着有人趁乱生事。

救护车停稳，凌峰被担架抬了下来。皇甫若澜只看了一眼，眼泪便“唰”地掉了下来。她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下唇，跟在担架旁边，一路小跑地进了山庄。

曹医师已经在后院准备好了药房。凌峰被抬进去后，他立即让所有人退出去，只留下两个懂医理的凌家子弟做帮手。皇甫若澜站在门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魂魄，靠在墙上，一动不动。

“若澜姐，你先坐会儿吧。”秦明月扶住她。

“我就在这儿等。”皇甫若澜轻声道。

这一等，就是四个多小时。

期间，罗尔德蒙带着熊子、青风等人从落魂坡赶了回来。他们也是满身尘土和伤口，但脸上的神色还算安定。罗尔德蒙看到穆恩后，第一句话就是：“落魂坡的阴枢已经毁了。那池子里的东西被白磷弹烧了大半。我们出来的时候，整个地洞都在塌。幽冥门的人就算想重修祭坛，没个三年五载也做不到。”

穆恩拍了拍他的肩膀：“干得好。老凌知道了一定高兴。”

“老凌呢？听说伤得重。”罗尔德蒙脸色一紧。

“还在里面。曹医师在救。”穆恩低声道。

罗尔德蒙没再说话，和众人一起守在了药房外面。

直到下午三点多，药房的门才终于打开。曹医师满头大汗地走了出来，脸色虽然疲惫，却透着一丝如释重负。

“命保住了。”他说的第一句话，让所有人都长出了一口气。

“不过，他人还没醒。体内的两股血脉暂时稳住了，但接下来的几天很关键。能不能保住他的根基，就看他自己了。”曹医师又说。

皇甫若澜几乎是冲进了药房。凌峰躺在药床上，脸色仍白得骇人，但呼吸已经平稳了不少。她走到床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那手冰凉冰凉的，可她却觉得无比踏实。

“我在这儿。你睁开眼睛看看我。”皇甫若澜低声道。

凌峰没有动。可他的手指，极轻极轻地勾了一下，像是想要回握住她。

皇甫若澜的眼泪又落了下来，这一次，是喜极而泣。

傍晚时分，凌啸天从老宅赶到了明月山庄。他先去看了凌峰，在床边坐了很久。出来时，他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只对皇甫若澜说：“辛苦你了。接下来，我让凌家的人都留在山庄。峰儿不醒，谁都不许走。”

这一夜，明月山庄灯火通明。人们轮班守着，谁也不肯去睡。穆恩和罗尔德蒙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一人拎着一瓶水，谁都没说话。熊子和石头靠在一起打盹。小刀独臂吊着，还在擦他那柄短刃。

深夜的时候，凌峰醒了。

他睁开眼睛，看到的是一片柔和而模糊的灯光。过了好一会儿，那些光才慢慢聚成了具体的形状。他看到了天花板，看到了床头挂着的输液瓶，看到了趴在床边的皇甫若澜。

他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几乎发不出声。可皇甫若澜像有感应一般，猛地惊醒过来，抬头就对上了他的眼睛。

“凌峰……”皇甫若澜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水。”凌峰只挤出一个字。

皇甫若澜连忙倒了一杯温水，用勺子一点点喂进他嘴里。凌峰喝了几口，总算是找回了一点力气。他动了动手指，示意皇甫若澜靠近一些。

“灵儿……没吓着吧？”他问。

“没有。她在老宅，有爷爷陪着。我们没把这事全告诉她。”皇甫若澜说。

“那就好。”凌峰闭了闭眼，又道，“兄弟们……都回来没有？”

“都回来了。罗尔德蒙也回来了。落魂坡的事，成了。”皇甫若澜说。

凌峰扯了扯嘴角，似乎想笑，却牵动了伤口，变成了一个极轻极浅的弧度。

“那门主……是不是死了？”皇甫若澜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

“死了。我亲手杀的。”凌峰的声音很轻，却透着一股入骨的冷意。

皇甫若澜没有再问。她只是把头轻轻靠在凌峰的肩头，像靠着一座刚刚经历了一场风暴却依旧没有倒塌的山。

窗外，月色清冷。山庄里的灯火，却暖得让人想要落泪。

而在那遥远而不可知的地方，在黑暗世界的最深处，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正在一座空旷的石殿中缓缓抬起头来。他的面前，跪着十几个身穿黑衣的幽冥门人。那些人的身体伏得极低，像贴着地面的影子。

“白使，死了。”那黑斗篷缓缓开口，声音空洞而苍老，像从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里传出来的回响。

“门主被凌峰所杀，三坛折其二。请长老出山，主持大局。”最前面的一名黑衣人道。

黑斗篷沉默了很久，久到连殿中的烛火都不再晃动。然后，他才慢慢站起身来。他的身形并不高大，甚至有些佝偻，可当他站起来的那一刻，整座石殿都仿佛往下一沉。

“幽冥门百年不出，出了，便是要见血的。既然白使败了，那就让血，流得更盛些吧。”他说。

他抬手，轻轻拂过身前那盏长明灯。灯焰“噗”地一跳，窜起半尺高的绿火。火光中，他那张隐在兜帽下的脸依旧什么都看不见，只有一双深陷的眼窝里，亮着两点幽绿如鬼火的光。

“传我令下，幽冥门，再入世。不杀凌峰，不灭凌家，誓不归山。”

石殿之外，阴风骤起。像有无数幽魂，正从四面八方，朝那灯火处聚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