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初雪

冬天来时，第一场雪落在夜里，细细的，像筛下来的面粉，悄没声息地白了屋顶和土路。第二天早上旺久推开院门，门槛上积了薄薄一层白，踩上去一个脚印。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远处的土林，土林的顶部也白了，灰褐色的崖壁上，覆着一层湿漉漉的雪意。他退回屋里，从墙角的筐里拿出几根干柴，在灶膛里架好火。火苗舔着干柴，吱吱地响，屋子里慢慢暖和起来。

小达娃醒了。她裹着袍子跑到门口，看到外面的雪，愣了一下，然后光着脚就往外跑。旺久喊了一声“鞋”，她已经蹲在院子里了，用手去摸地上的雪，雪在掌心里化成一滩水，凉丝丝的。

“阿爸，雪是凉的！”

“雪当然是凉的。”

她抓了一把，捏成团，举起来看了看，又扔在地上，啪地碎了。她蹲在那里，又抓了一把，这次没捏，就让雪在手心里慢慢化。水从指缝间滴下来，滴在石板上。她搓了搓手，红的。旺久从屋里拿了一双靴子出来，放在她脚边。

“穿上。”

她乖乖穿上靴子，站起来，在雪地里踩了一圈，脚印一个挨一个。她走到院门口，往远处的路看。路是白的，还没人走过。

刘英也在看雪。她推开石室的门，雪飘进来几片，落在门槛上，化了。她站在门口，呼出的气凝成一团白雾。小刘琦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件旧袍子，披在她肩上。

“冷。”他说。

“不冷。”

她没有把袍子脱下来，也没有拉紧，就那么

松松地披着。雪还在下，比刚才小了一些，细碎碎的，像盐末。她看着远处土林的轮廓在雪幕里变得模糊了，像一幅褪了色的画。

“今年雪来得早。”

“早。”

“来得早，走得也早。”

小刘琦没有接话。他靠在门框上，和她并排站着，看着同一片雪幕。风不大，雪落得很慢，悠悠地往下飘。过了很久，他才开口：“我去看看渠。别冻住了。”

“去吧。回来喝热茶。”

他走进雪里，步子稳稳的。她看着他的背影慢慢走远，在雪地里留下一串脚印。脚印很快就浅了，被新落的雪盖住了一半。她转身回屋，把火拨旺，把茶壶放上去。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着。她在灶台边蹲下来，看着跳动的火苗，听着壶盖被蒸汽顶起来又落下去。她伸手把壶盖揭开，看着里面翻滚的水。蒸汽扑在她脸上，温热的。

旺久和几个年轻人在雪地里修渠。水渠在入冬前要清一遍，不然冻住了开春化不开。铁锹铲下去，把渠底的淤泥带出来，堆在岸上。小刘琦也在，他脱了袍子，只穿一件单衣，袖子卷到肘弯，弯腰铲泥。雪落在他背上，化了，洇湿了一片。他没有停。旺久在渠的另一头，弯着腰，把一块松动的石头搬上来，码在渠边。石头很沉，他搬得慢，但不吃力。

“今年冬天，怕是要大雪。”旺久说。

“大雪就大雪。柴够烧，粮够吃。”

“雪大了，路就封了。”

“封了就在家待着。正好歇一歇。”

旺久没有再说话。他把石头码稳了，又蹲下来，把渠底的一截枯树枝捞起来，扔到岸上。水从渠底流过，清凌凌的，带着雪水化开的凉意。小刘琦直起腰，把铁锹拄在地上，看着远处。雪把土林和天的界限模糊了，一眼望过去白茫茫的，分不清哪是天哪是地。

“歇一会儿。”小刘琦说。他把铁锹插在土里，走到岸边坐下。旺久也走过来，坐到他旁边。雪还在下，落在他们肩上，帽子上，睫毛上。两个人坐着，雪在脚边积了一层。远处那只鹰不知躲到哪里去了，天空里干干净净的，只有雪花不紧不慢地往下落。

茶烧好了，刘英提着罐子走过来。她踩着新雪，深一脚浅一脚的。旺久和小刘琦都在渠边上坐着，她就在他们旁边蹲下来，揭开罐盖，热气冒出来，带着酥油的香气。她先倒了一碗给旺久，又倒了一碗给小刘琦，最后自己倒了一碗，端在手里，慢慢吹着。三个人在雪地里喝茶。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着急。

茶喝完了，刘英把碗收进篮子里。小刘琦站起来，拿起铁锹，走回渠边，弯腰继续铲泥。刘英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拉起袍子盖住提罐的手，转身往回走。雪还在下，细细的，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刚落的雪上，发出细细的咯吱声。她走到石室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远处渠边的人影已经模糊了，变成两个灰蒙蒙的轮廓，在雪地里弯着腰，一锹一锹地，像两棵被风吹歪的树。她推开门，走了进去。门槛上的雪化了，湿了一小片。风没有把门吹开。雪继续下着，把刚才的一切都轻轻盖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