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开犁

那天一早，旺久扛着犁下地了。犁是小刘琦修好的，犁铧磨得发亮，木柄上缠的牛皮绳绷得紧紧的。他把犁架在田头，套上牦牛，试了试。犁铧切进土里，翻出一道深黑的垄沟。土是湿的，松的，闻着有一股子泥腥味。他蹲下来，用手抓了一把翻起来的土。土在他手心里散开，黑的，润的，不黏手。

“好了。”他自言自语。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小刘琦扛着铁锹来了。他走到地头，把铁锹插在土里，蹲下来看旺久犁过的地。

“旺久叔，翻得深。”

“深了好。根扎得深，旱了也能扛。”

小刘琦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拿起铁锹，沿着垄沟走，把大块的土敲碎。旺久赶着牦牛在前面犁，他跟在后头碎土。两个人一前一后，也不说话，配合得跟一个人似的。

小达娃也来了。她蹲在田埂上，手里拿着一根小木棍，在地上划拉。画了几个圈，又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线。画完了，抬头看远处。远处的土林在晨光里金灿灿的，像一排排被点亮的灯。

刘英提着茶罐来了。茶罐用羊毛布包着，抱在怀里。她走到田埂上，把茶罐放下，倒了两碗茶，一碗端给旺久，一碗端给小刘琦。两个人接过去，蹲在田边喝了。她自己也倒了一碗，端在手里，不喝，就端着。

“小达娃，你喝不喝？”她问。

小达娃摇了摇头。她还在画，画得专心得很。刘英走过去，蹲在她旁边，看她画。画的是些圈，圈套着圈，像水波。刘英拿起她的木棍，在旁边画了一个“英”字。小达娃不认识字，但她知道那是名字。

“我的名字？”她问。

“不是。是我。”

小达娃看了看刘英，又看了看地

上的字。她拿起木棍，照着刘英画的字描了一遍。歪歪扭扭的，像一堆被风吹散的树枝。

“这是你的。”刘英说。

“好看。”

“不好看。你画的好看。”

小达娃高兴了。她蹲下来，又在旁边画了一个圈。画完了，抬起头，看着刘英笑了。笑得很甜，露出两颗门牙。门牙刚长出来，白白的，像两粒米。

小小多吉的铁匠铺里，炉火烧得比前些天旺了。墙角那堆炭堆得整整齐齐，够烧一阵子。他打了一把新锄头，刃口打得薄，开得很利。他用手指试了试，满意的。他把锄头靠在门框上，等刘英路过的时候顺手拿走。他知道她今天要下地，要用锄头。

果然，没一会儿，刘英来了。她站在门口，看到了那把靠在门框上的锄头。

“多吉叔，给我的？”

“嗯。试试。”

刘英把锄头拿起来，握了握。锄头把是木头的，削得光滑，握着不硌手。她掂了掂，不重不轻，刚好。

“好锄头。”

“好。”

她没有说谢。多吉叔不爱听谢。她说了一声“好”，就是谢了。多吉叔坐在铺子里的矮凳上，看着她走了。她的背影很瘦，但走得很稳。锄头扛在肩上，一头高一头低。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往炉膛里添了一块炭。

旺久犁了一上午，歇了。牦牛累得直喘气，四只蹄子扎在泥里，不肯走了。旺久卸了犁，让它在地头吃草。他自己蹲在田埂上，喝刘英送来的茶。茶凉了，但他不在乎。凉茶也是茶，总比没有强。

小刘琦也歇了。他坐在旺久旁边，手里捏着一块干饼，掰成小块，慢慢嚼。他吃得很慢，一块饼嚼了半天还没吃完。

“刘琦，你

吃快点。下午还要翻西边那块地。”旺久说。

“快了。”

“你这吃法，吃到天黑也吃不完。”

小刘琦不接话。他还是那个吃法，慢吞吞的，一块饼嚼碎了，咽了，再掰下一块。

小达娃跑过来了。她在田埂上待不住，想下地。她娘把她拽住了，不让她踩刚犁过的地。她就在田埂上走，走来走去，走不腻。

“阿爸，我什么时候能种地？”她问。

“你长大了，就能种了。”

“我什么时候长大？”

“快了。再长几年。”

小达娃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上的草。草是干的，枯黄的，底下一截新绿冒出来，毛茸茸的。

“阿爸，这草能活吗？”

“能。春天来了，什么都能活。”

旺久站起来，把碗放在田埂上，拍了拍手上的土。他朝牦牛走去，摸了摸牛脖子。牦牛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草。

下午的日头偏西了，风小了。刘英在地里拔草，她蹲在一行行青稞苗之间，把杂草一棵一棵地揪出来。蹲久了，腿麻了，她站起来捶了捶腰。小刘琦在不远处碎土，铁锹落下去，咔地一声，土块碎了。

她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他也蹲累了，站起来，回过头，刚好对上她的目光。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又各自低下头干自己的活了。风轻轻地吹着，带着泥和草根的味道，还有远处炉火散出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炭气。

她弯腰继续拔草。指尖掐住草茎，一用力，草根连着湿土被带出来，抖一抖，扔在田埂上。阳光斜照着她的背，暖洋洋的。她想，地还是那块地，人换了一茬又一茬，春天还是照来不误。这样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