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难平 第672章 炎朝末世，前路漫漫

华夏一百九十九年，十一月三十日。

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济南城的废墟上空，像是一块浸满了墨汁的破布，随时都会滴落浓稠的黑暗。王眠坐在怪物皮卡的驾驶座上，指尖轻轻敲打着方向盘，目光透过布满裂纹的挡风玻璃，望向身后那片正在迅速沉进夜色里的绿洲。

车队已经疾驰了整整三个小时。

车轮碾过布满裂痕的柏油路面，发出沉闷而规律的“隆隆”声，车窗外的风卷着沙砾拍打着车身，像是无数只无形的手在轻轻抓挠。除此之外，整个对讲机频道里死一般寂静，连一丝电流杂音都没有。

王眠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就在三十天前，他们还在那片绿洲里生火做饭，几个刚加入队伍的新队友围着篝火讲起末日之前的故事，有人说自己以前是老师，有人说自己开了一家小超市，还有个半大的孩子举着半块硬邦邦的饼干，说等去了零号基地，要先吃一整盒草莓味的饼干。

可现在，那片代表着人类曙光的绿洲，已经彻底消失在黑暗里了。

王眠摸了摸口袋里剩下的半块压缩饼干，指尖传来粗糙的颗粒感。这一路和诡异的缠斗像一场永远醒不来的噩梦，昨天还在帮她检查皮卡发动机的老周，下一秒就被黑暗里伸出来的手拖进了阴影，连一声完整的呼喊都没留下。

而那些刚加入的新面孔，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茫然，眼神里却已经刻上了和老队员一样的疲惫。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油门轻轻往下踩了一点。

车队像一条在墨色里游动的铁鱼，头也不回地扎进了更深的夜色里。

……

十天时间，像被拉长的湿面条，每一分钟都浸满了泥泞和疲惫。

华夏一百九十九年，十二月十日。

车队终于碾过最后一段布满碎石的路，驶入了河间地带。

空气里的味道突然变了。不再是济南城废墟里那种铁锈混着腐烂木头的气味，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带着点熟悉感的腥甜，像极了末日之前家里妈妈煮的糖水，可凑近了闻，又冷得让人后背发僵。

领头的车慢慢减速，整个车队也跟着缓缓停了下来。

就在所有人以为要短暂休整的时候，异变陡生。

“放开我！那是我爸！我要下车！我要去找我爸！”

一声带着哭腔的嘶吼猛地从后排炸开，徐丽娜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转头，就看见一个满脸混着眼泪和鼻涕的男人，像疯了一样往车门的方向扑，旁边两个队友死死拽着他的胳膊，指节都因为用力而泛白。

可这根本拦不住。

车厢里接二连三地响起骚动。

坐在窗边的几个男男女女眼神突然直了，他们像是被什么东西勾走了魂，嘴里喃喃地喊着名字，挣扎着往车门冲去——有人喊自己的妻子，有人喊自己的弟弟，还有个老太太颤巍巍地伸手，说她闺女就在外面等着接她回家。

车窗外的黑暗里，站着一个个模模糊糊的影子，他们的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隔着玻璃轻轻哄着：“快开门啊，外面安全，快过来，我们带你离开这里。”

如果是诡异，怎么会让他们快些离开？

这个念头刚在几个幸存者心里冒出来，已经有人摸到了车门的把手，咔哒一声，锁扣弹开的脆响在安静的车厢里格外刺耳。

徐丽娜的脸色瞬间冷得像冰。

前一秒还带着点娇憨的女人，下一秒像一头被激怒的雌虎，几乎是踩着残影闪到了那人面前，她抬起那条看起来纤细修长的腿，带着全身的力气狠狠踹在男人的腹部。

“砰——”

男人像个被砸出去的炮弹，整个人顺着打开的车门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几米外的泥地上。

“开车！”徐丽娜转头，对着驾驶座上的虎头怒吼，声音里的戾气几乎要把车窗震碎。

虎头浑身一哆嗦，几乎是本能地拧动了车钥匙。

同一辆车里，赵公明死死盯着车门玻璃。

窗外的黑暗里，站着那个穿着旧军装的身影——是典韦叔。几天前，为了帮大家挡住从地下钻出来的诡异，典韦叔把最后一颗手雷塞给了他，自己转身扑进了

黑影里，连尸体都没留下。

现在，他就站在车门边，脸上还带着往常那样憨厚的笑，伸手敲了敲玻璃，像是在说“公明，开门，我回来了”。

赵公明的眼眶红得要滴血，牙齿咬得咯吱作响，指节攥得发白，几乎要控制不住自己去拉车门。可他耳边突然响起典韦叔最后说的那句话：“别信任何看起来像活人的东西，哪怕是我。”

他猛地闭上眼，从喉咙里挤出来几个字：“开车。”

引擎的轰鸣声接连不断地在公路上响起。

原本停下来的车队，一辆接一辆重新发动，车灯划破眼前的黑暗，毫不犹豫地往前冲去。

王眠坐在怪物皮卡里，看着旁边几台车擦着自己的车身冲过去，整个人都懵了。她原本已经做好了死战的准备，甚至摸出了怀里的消防斧，可这些诡异……就这么放他们走了？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王眠的心脏狂跳起来，后背的汗毛瞬间竖了起来。她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背后的原因，车窗上突然传来轻轻的敲击声。

“王眠妹妹，开门，放我进去。”

那张熟悉的脸贴在玻璃上，林疏桐——她半个月前为了救王眠，被诡异拖进了裂口里，连最后一句道别都没说完。此刻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从前无数次一起找物资时那样，带着期待的神情看着王眠，“你救我上去，我以后一定会好好谢谢你的。”

就在这时，赵公明的越野车擦着她的车身冲了过去，带起的风刮得车窗嗡嗡响。

王眠深深吸了一口气，眼神里最后一丝犹豫彻底消失。她没有去看窗外那张和挚友一模一样的脸，一脚把油门踩到底，发动机发出野兽般的咆哮，怪物皮卡像一头钢铁巨兽，直直地从“林疏桐”的身上碾了过去。

“啊——！”

一声凄厉到极点的尖叫从车底传来，那声音根本不属于活人，像无数根细针一起扎进人的耳膜。

王眠盯着前方的路，没有减速。

从后视镜里，她看见那个身影摇摇晃晃地又站了起来，衣服上沾满了泥污，看起来狼狈不堪。看见王眠要走，她像是瞬间撕下了所有伪装，披头散发地在后面疯追，声音从温柔的哀求变成了尖利的咒骂：“王眠妹妹，救救我！王眠你个贱人！你好狠的心！”

怪物皮卡追上前面的车队，和那些闪烁着的车灯一起，往更深的黑暗里驶去。

漆黑的长夜里，这一串车灯像几只飘摇的萤火虫，在无边无际的墨色里明明灭灭，看着像是希望，又像是下一秒就会被黑暗吞掉的绝望。

不知道是谁先忍不住，车厢里响起了哇哇的哭声。不是所有人都在刚才的幻象里看见了自己的亲人，可那些撕心裂肺的挣扎、那些差一点就打开的车门，像一把钝刀子，在每个人的心上狠狠割了一刀。末日里的人，谁没失去过重要的人？谁没在深夜里梦见过已经不在的家人？

这份痛，所有人都懂。

车队没有停，车灯咬着前方的黑暗，一路往前。

……

两天的求生之路，车轮几乎没有怎么停过。

华夏一百九十九年，十二月十二日。

河间地带的路还没走完，远处地平线上已经隐约能看见通往定州的路标轮廓。王眠握着方向盘的手都有些发麻，她活动了一下手指，余光瞥见旁边的六号车和七号车，车厢里的人正在往车窗上贴东西。

是纸。

有人撕了孩子剩下的作业本，有人掏出了珍藏了好久的杂志，还有人小心翼翼地拆开了自己翻了无数遍的小说——这些东西在末日里比黄金还珍贵，平时谁不小心撕坏一页，都要被队友骂半天，脾气暴的甚至能直接动手打架。毕竟末日之前，大家手机玩到没电都不会碰一下书，现在这些印着字的纸，是漫漫长夜里唯一能打发时间的东西。

可现在，他们毫不犹豫地把书页撕成一张一张，用胶带、用布条，牢牢地糊在车窗玻璃上。有人连纸都用完了，直接脱下自己身上的外套，死死抵在窗户上，把最后一点能透进光的缝隙都堵得严严实实。

原本透亮的车窗，转眼就变成了密不透风的屏障，把外面的黑暗彻底挡在了外面。

王眠看着这一幕，心里咯噔一下。她没有问为什么，只是伸手把自己身边的一块遮光布拉过来，把副驾那边的车窗也遮了大半。她知道，有些东西，你看不见它，它就很难看见你。

车队继续往前开。

没有人知道今天的露营点在哪里，也没有人敢问。大家都清楚，在这片黑暗里，停下来，就意味着把自己变成摆在案板上的肉。

直到血径地图上的红色标记开始疯狂闪烁，王眠才看见前方出现了一片树海。

一棵棵参天大树直插云霄，树干粗得能并排停下三辆皮卡，枝叶在头顶交织在一起，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车队开进去的瞬间，像是闯进了巨人的王国，连风的声音都变得沉闷起来。所有人这才松了一口气，纷纷停下车，趁着这片树海能暂时挡住诡异的间隙，抓紧时间休整，修车、补水、啃两口压缩饼干，为接下来前往定州的路攒力气。

……

从树海出来的路，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难走。他们遇见过藏在落叶下面的陷阱，遇见过跟着车队飘了几十公里的影子，还在路上碰到过其他同样往定州方向赶的幸存者车队。一辆、十辆、一百辆……到最后，五百多支来自不同地方的车队汇聚在一起，长长的车龙在公路上延伸出去几公里，所有人的目的地都只有一个——零号基地城。

华夏一百九十九年，十二月二十七日。

定州的城墙轮廓终于出现在了视野尽头。

对讲机里突然传来赵公明的声音，带着点沙哑的笃定：“王妹子，这一次你打头阵。”

所有人都没有意见。整个联合车队里，要说哪台车改装得最凶悍、哪台车最能给人安全感，毫无疑问就是王眠的这台怪物皮卡。加厚的钢板、撞角上焊着的锋利钢刺，还有车顶那几盏能把黑夜照成白昼的辅助远光灯，之前不知道碾碎了多少挡路的诡异。

王眠也没啰嗦，她调整了一下座椅的位置，指尖搭在方向盘上，对着对讲机沉声回应：“收到。”

“各位，跟紧了！不要掉队！”

说完这句话，王眠手指一动，把车上所有的车灯全部打开。车头的大灯、车顶的辅助远光灯、保险杠上的射灯，在同一瞬间亮了起来，刺眼的白光像一柄锋利的长剑，直直刺进了前方浓稠的黑暗里。

这种大功率的辅助远光灯，在末日之前是绝对非法的，被交警抓到，当场就要强制拆除。可现在，在这片连月光都照不进来的黑暗里，这些光就是所有人的命。

怪物皮卡像一头被唤醒的钢铁猛兽，低吼着冲了出去。

浓烈到呛人的土腥味瞬间灌满了车厢，王眠死死闭着嘴，不让那股奇怪的气味钻进喉咙里。车头的撞角撞进黑暗里，那些平时难缠到极点、刀枪都砍不动的诡异，一碰到灯光就发出凄厉的惨叫，它们的身体在白光里像冰雪一样融化，被皮卡带着钢刺的撞角碾成碎片。

不知道撞碎了多少挡路的影子，车身突然轻轻一轻。

王眠抬头，眼前的黑暗空了——他们竟然冲出了诡异的包围圈。

她扫了一眼后视镜，脸色却瞬间变了。

那些被他们碾碎的诡异，用某种看不见的方式发出了信号，车队身后，密密麻麻的黑影像潮水一样涌了过来，数量比之前多了三倍都不止。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一道温暖的光芒突然从赵公明的越野车里扩散开来。那是一种淡金色的能量波纹，像水一样扫过整个车队，那些追上来的诡异一碰到这层波纹，就像被泼了硫酸一样，瞬间冒出滚滚黑烟。

所有车子同时把油门踩到底。

五百多台车的引擎轰鸣声汇聚在一起，震得地面都在微微发抖。车轮碾过满地的诡异残肢，带着一身硝烟和铁锈的气味，像一支不可阻挡的铁流，狠狠冲破了最后一层黑暗。

当第一缕车灯照在定州城的城墙上时，所有人都听见了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他们活下来了。

脚下的路，距离炎朝的首都，距离传说中固若金汤的零号基地城，已经越来越近了。长长的车龙没有停下，车灯依旧亮着，带着满身的伤痕和劫后余生的喘息，继续向着前方的曙光，一往无前地驶去。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