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Excel手工版

方敬觉得自己大概是翰林院里最特殊的一个编修。

别人当值，是修史、编书、起草诏书。他当值，是喝茶、看书、跑茅房。偶尔被朱元璋叫去“备顾问”。

说是备顾问，其实就是去谨身殿里罚站，看朱元璋批奏章。一站就是一两个时辰，腿都站麻了。朱元璋偶尔问他几句话，他答不上来，朱元璋也不生气，就是看他一眼，继续批奏章。

坏了，老头是拿自己找优越感来了！

他严重怀疑，朱元璋叫他去，不是因为他有什么顾问价值，除了找优越感外……

还有就是省茶水了。

方敬此刻，在角落里站好开始神游。

老朱自然看出来方敬的心不在焉，莫名其妙有点心疼。

我还得发俸禄给这厮？！

“方卿。”

……

“方敬！”

方敬回神：“臣在。”

“方敬，你在翰林院待了多久了？”

方敬愣了一下，算了算：“回陛下，两个多月了。”

朱元璋点点头：“两个多月。高巽志说你‘兢兢业业’。”

“你在翰林院，都干了什么？”

“臣……”

朱元璋见他臣不出来，心里有点毛躁，想来想去，他说道：“方敬，朕给你换个差事。”

又要当黑手套了？方敬硬着头皮说：“臣遵旨。不知陛下要臣去何处？”

“朕让你去做一件事——推广《大诰》。”

“洪武十八年到二十年，朕颁布了《御制大诰》三编。里面写的都是贪官污吏的案例，还有朕对百姓的训诫。朕要求各地建申明亭，公示贪吏罪状，要求天下官民家家户户都要有一本《大诰》，当教材读。今年，各地要进京讲读《大诰》的师生，估计得有二十万人。”

方敬愕然。

“你别在翰林院了。朕给你个新差事，你去忙这个。”

“陛下，”方敬小心翼翼地说，“臣才疏学浅，恐怕……”

朱元璋笑道：“别人在我面前自称‘才疏学浅’，那都是自谦，你说这个算自吹自擂了！疏也好，浅也好，起码是有的。”

这老头骂人真脏！

“你就负责跑跑腿，打打下手，朕见不得你混吃等死。朕知道你没本事，《大诰》是朕写的，朕幼年失学，你好歹认识字，也有现成的案例可讲，总不能这个都办不成吧？还有……”

“让那些读书人知道，朕没有忘掉北方。”

方敬无奈叹口气：“臣遵旨。”

“你是朕点的探花，朕不想你一辈子当草包。”朱元璋突然说。

方敬愣住了。

他看着朱元璋，那张老脸上没什么表情。

“行了，下去吧。”朱

元璋摆摆手。

方敬回到家中，寻思着皇帝给他的差事。

那么推广《大诰》，最重要的是什么呢？

是知道《大诰》是什么！

方敬吃完晚饭，直奔竹苞堂，当初装修的时候，方老爷几乎把一家书店给搬空了，藏书里自然有《大诰》。

翻开一看

“洪武十八年，朕诏天下有司官民，发露奸顽，许以状闻。其间或有过误，未即获罪者，皆令自首免罪。其不悛者，论如律。”

今将臣民所犯事迹条列于后，昭示天下，俾知趋吉避凶之道……”

方敬：“Zzzzzz……”

我穿越前，为了找工作还试图去法考，去背无聊的法律条文，穿越回来了，还要看这玩意……

那我不是白穿越了吗！

第二天一早，方敬换上官袍，骑马往礼部衙门去了。

礼部在皇城东南角，离翰林院不远，但方敬从来没来过。他走进去，几个书吏从旁边走过，看了他一眼，互相窃窃私语，嘀嘀咕咕。

其实你们不用背着我的，无非就是说我是草包呗。

方敬习惯了，走到正堂门口，对迎面而来的书吏朗声道：“翰林院编修方敬，奉陛下旨意，来礼部帮衬。”

书吏客气地说：“方编修稍等，小的去通报。”

不一会儿，一个中年官员从里面走出来。穿着一身四品官服，方脸大耳，留着长须，他走到方敬面前，拱了拱手：“方编修，在下仪制清吏司郎中周敏。上差已经打过招呼了，你跟我来吧。”

“周郎中，下官初来乍到，多有叨扰。”

周敏点点头，没说话，转身往里走。方敬跟在他后面，穿过一条走廊，来到一间值房前。

周敏推开门，里面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桌上堆着一摞厚厚的册子。

“方编修，这就是你办公的地方。这些都是各地报上来的师生名册，你得把它们整理清楚。哪里的师生什么时候到，多少人，住哪儿，吃什么，都得有数。陛下说了，二十万人进京，不能出乱子。”

周敏看了方敬一眼，情不自禁嘴角上扬：“方编修，你慢慢弄。有不懂的，问外面的书吏。”说完，转身走了。

方敬无所谓对方的态度，在椅子上坐下，拿起最上面一本册子，翻开。册子是应天府报上来的，上面写着：“应天府学，师生共计三百二十五人。其中教官一十二人，生员三百一十三人。拟于九月十五日进京。”

后面还有一行小字：“住宿请礼部安排。”

方敬又拿起第二本，是苏州府的：“苏州府学，师生共计五百四十三人。其中教官一十八人，生员五百二十五人。拟于九月十八日进京。”

第三本，扬州府。第四本，松江府。第五本，常

州府。一本一本翻下去，方敬发现一个问题：这些册子乱七八糟的。有的按省份排，有的按时间排，有的按人数排，还有的根本没排，就是一沓纸叠在一起。他想找一个府的师生情况，得翻半天。

他叫来外面的书吏，借了笔墨纸砚，开始干活。先按省份分，把南直隶的册子放一堆，浙江的放一堆，江西的放一堆，湖广的放一堆，福建、广东、广西、山东、山西、河南、陕西、四川、云南、贵州，各放一堆。光是分堆，就花了他一上午的时间。

中午吃饭的时候，方敬端着碗，坐在值房里吃。外面的书吏们聚在一起，小声议论。

“那个方探花，在屋里待了一上午，不知道在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整理名册呗。周郎中把那堆烂摊子扔给他，够他忙的了。”

书吏们路过门口，探头往里看，看见方敬在画格子、填数字，面面相觑。

方敬叹口气。

真的白穿越了。

前世做PPT做表格做到吐，没想到穿越了还是这样。

Excel表格手工版嘛！

到了第二天下午，方敬终于把所有的册子都整理完了。

按省份分册，每个省份一册，每册里面按府县排序。他还做了一套卡片索引：把每个府县的师生情况写在卡片上，按到达时间排序。找起来一目了然。

他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拿起一本表格，去找周敏。

周敏正在正堂里喝茶，看见方敬进来，放下茶盏：“方编修，有事？”

方敬把表格递过去：“周郎中，下官把名册整理好了。您过目。”

“这么快？”周敏皱皱眉头。

周敏接过来，翻开第一页。是应天府的那一册，上面写着：应天府，江宁、上元、句容、溧水、高淳……每个县的人数、到达时间、住宿安排，清清楚楚。

周敏抬起头，看了方敬一眼：“这法子……倒新鲜。”

他仔细核对了一会儿，终于勉强开口道：“方编修，你做的表格，本官检查了，确实不错。”

“周郎中过奖了。”

“不是过奖。是确实不错。既然方编修这么会做表格，那本官还有个差事要交给你。”

方敬心里咯噔一下：“周郎中请说。”

“过几天，各地师生就要陆续进京了。到时候，你得给他们讲讲《大诰》。本官已经跟上面说了，方编修学问渊博，堪当此任。”

方敬愣住了。

他连《大诰》是什么都没搞清楚，让他讲？

“周郎中，下官才疏……”

周敏摆摆手，打断他：“方编修不必谦虚。陛下让你来推广《大诰》，你不讲，谁讲？本官已经安排好了，后天上午，国子监，第一批师生三百人。方编修好好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