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9章：看似恩宠，实则歹毒

元景四十二年，四月十五，廷议。

今天的廷议，众官员都知道是议论辽东大捷的封赏之事，兵部武选司列了条陈。

最近七八十年，面对蒙古和大清的侵略，大宁很少取得这么一连串的战事，还把之前丢失的重镇尽数收复，要知道大宁已经两百多年了。

对历朝历代而言，两百多年都属于末年之象，盛极而衰几乎是每个朝代无法绕开的宿命。

之前大清骑兵势如破竹，朝廷都已经做好了放弃宁远死守山海关的准备，京城里甚至不少人悄悄收拾细软，做好了南迁的打算。

谁也没想到，议和之后，边关竟然能接连收复失地，给了所有人都一个天大的惊喜。

其中最高兴的，要属元景皇帝了。

自打继位以后，二十年间几乎都是张首辅当权，他处处受其掣肘，直到张首辅倒下后，才算是真正拥有朝政大权。

张首辅倒下之后，朝廷上出过几次边关危机，不少人在暗地里骂他，说朝廷没了张首辅，边关就乱了套之类的话。

宁远被围城的时候，他整整七天没合眼，每天早朝后都要独坐御书房到深夜，反思自己是不是真的无能昏庸。

可他是天子，是这大宁江山的主人，很多事只能埋在心底，无论多大的困难，只能往前走。

当初，陈冬生要钱粮，朝堂上有不少反对的声音，甚至连内阁那边都是反对声。

户部那边天天来他跟前哭，那段时间，他看到户部的人就想躲。

最后他还是力排众议，允了辽东的拨款。

五年多时间，额外的七十万两白银，二十多万两粮食，源源不断输送到辽东，地方上的弹劾折子堆了半人高。

如今这些银子粮食都换来了实打实的战功。

元景皇帝只觉得痛快。

元景皇帝看了一圈，道：“辽东能有今日，全赖诸卿同心，朕心甚慰。”

他的目光在几位阁老身上顿了顿，最后落在了苏首辅身上。

“苏阁老，辽东这份条陈，是你亲自把关的？”

苏首辅出列半步，躬身道：“回陛下，武

选司拟稿，臣复核过，又添了些细处，妥当才敢呈上来。”

说完，苏首辅停顿了一下，继续道：“辽东巡抚陈冬生，自元景二十八年赴任宁远，前后一十四载，宁远守卫战、觉华岛突围、广宁复地、三岔河大捷……大小百余战，收复辽东全境。”

这话声音不大，苏首辅说的时候也平静。

殿内一片死寂。

这已经无非用首功二字可以衡量了，该归为社稷之功了。

朝堂上下都知道当初陈冬生去宁远时已经是弃子了，谁都没料到他还能在绝境中杀出一条血路来。

元景皇帝开口：“那依苏阁老所言，该当如何酬功？”

这一问，殿内更静了。

苏首辅似乎早就料到会有此问，开口道：“陛下，老臣以为，陈巡抚当得起首功。”

王常在旁边眼皮一跳，看了他一眼。

苏伯承这个老东西，做事圆滑爱打太极，按理来说不该这么直白。

接着，苏首辅话锋一转：“只是，功是功，赏是赏，老臣以为，陈冬生一介探花，以文臣领师，能有今日，已是陛下天恩。”

王常稍稍松了口气，这才对嘛。

这才符合苏伯承的行事作风。

以前张首辅还在的时候，苏伯承怼天怼地，不少话都敢说，还敢当面指着张首辅骂国之蛀虫之类的话。

自从苏伯承成了首辅之后，行事作风完全变了，说话变得滴水不漏，遇事圆滑，态度越来越模糊，

王常冷哼了一声，“按照苏阁老的意思，岂不是不用赏了？”

苏首辅看了他一眼：“辽东大捷，乃将士用命，陛下运筹之功，论功行赏，是应当的，但如何赏，赏到何等份上，需得有个章程。”

王常挑了挑眉，暗骂一句老狐狸。

谁人不知道，陈巡抚是苏党的人，在边关立了这么大的功，苏伯承故意摆出一副大公无私的样子，无非是以退为进，先把仇话说在前头，免得被人攻讦。

魏谨之站在皇帝身边，笑着开口询问：“万阁老怎么一直不说话？”

万阁老就等人点他，朝着元

景皇帝拱手。

“回陛下，臣以为苏阁老所言极是，辽东大捷，朝廷自当论功行赏，只是这陈巡抚确实是个人才，放在辽东，未免有些屈才了。”

魏谨之哦了一声，似乎很有兴趣。

万阁老慢声道：“臣听闻陈冬生在辽东不光善战，还极善治民，宁远城中百姓安居，辽地屯田丰收，互市繁荣，这等人才，若只困守一隅，着实可惜，老臣以为，可调其入京，委以要职，也好更好的为社稷效力。”

听到这话的徐尚书一喜，笑都差点没藏住，万阁老的意思和他的意思不谋而合。

陈冬生只有回京，才能更好地庇护徐家，不然官做的再大，待在边关，始终远了点。

只有陈冬生回京，才不枉徐家把闺女嫁了过去。

只不过万阁老的话音刚落，就有人跳出来反对。

“启禀陛下，陈巡抚在辽东十四年，对辽东诸事早已烂熟于心，贸然调走，恐生变故，臣以为，待其彻底安定一方，再行擢升更为稳妥。”

说话的是苏党的人。

蓟辽总督是万阁老的人，陈冬生调走，辽东便再无掣肘万党的棋子。

万阁老的心思很明显，而苏党的意图也明显，显然不愿意让陈冬生回京，牢牢把陈冬生钉在辽东，让他成为苏党在辽东的钉子。

也有人跳出来说：“臣以为，当封伯爵，赐岁禄二千石，加太子太保衔。“

文臣封伯，那是几十年不遇的恩典。

看似恩宠，实则歹毒。

文臣出身的巡抚，封了伯，又离开了边关，他在京城还能做什么？

无非是恩养起来的一尊门神。

从此再也动不得政务，也碰不得兵权。

万党跟苏党争的不可开交，王党也不可能坐以待毙，趁机道：“户部都去供养辽东军需，以至于年年入不敷出，广宁要屯田，三岔河要设堡，难民要分地，荒地要清丈。”

“还有辽西走廊那条饷道，都是户部咬着牙挤出来的，如今仗打完了，留下一摊子账，总得有人收拾，陈巡抚有经世之才，若入主户部，定能为朝廷开源节流，充盈户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