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四章 夏口

公子吕在夏口旧桥蹲了三天。桥桩一根根拔出来，堆在岸边，河道的淤沙已经清了一小半。旧桥塌了几年没人管，河底积了厚厚一层淤泥，人踩上去能没到膝盖。公子吕让民夫用草袋装沙，一层层码在桥桩原来的位置上，再往上游开了条引水渠，把河水往南引了半里。第三天傍晚，旧桥位置的水位果然降了一截，露出大片河床，原本埋在桥桩底下的石头全露了出来。公子吕让民夫把石头全搬走，河道填平，又在上面撒了一层新沙，踩实了，看不出人工痕迹。

第四天一早，子都的骑兵从北边赶来接应。两队人马合在一处，在夏口两岸布了暗哨。子都蹲在北岸的土坡上，看见对岸芦苇丛里有人影晃动。没过多久，三骑从南边沿河而来，马背上的骑手穿着楚军常见的短褐，腰挎短弓，马鞍旁挂着水囊和干粮袋。他们在旧桥位置停下，看了很久。其中一个跳下马，蹲在河边摸了摸水，又蹲下去看河床上的沙。三个人在岸边议了几句，上马往南走了。

子都记下那三人的面貌和马蹄印的方向，派人回报林川。林川接到消息时正在东院试武姜新缝的薄衫。他把帛书看完，对子服说，楚军斥候已经确认旧桥废了。夏口这条路，熊通暂时走不通。子服问要不要再增兵夏口。林川说不用，桥废了就够了，兵太多了反而让楚军觉得郑国在夏口有埋伏。让公子吕把民夫撤回来，只留几个老卒在两岸轮流蹲守，若有大队楚军再来，就点火为号。

武姜在旁边听完，把薄衫的袖口又比了比，说夏口的桥废了，熊通就不会走那条路了，他大概会回头走汝水旧道。林川说是，汝水旧道是熊通去年走熟的路，他若再来，多半还从那里过。武姜没有再问，只把薄衫脱下来叠好，说夏天还早，先收着。

午后，祭仲从洛邑送来一封密报。密报里说天子前日召见了周公，问夏口旧桥是否已经废了。周公答说郑国已经在夏口清淤填河，桥桩全拆了。天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郑伯做事，比寡人想得周全。祭仲说这句话当时只有周公在场，是周公事后告诉他的。密报末尾，祭仲加了一句：天子近日没有再提削藩的事，虢无咎在孟津的奏疏递了三回，天子都留中了。

林川把密报折好放在案上，心想天子这几个月变了不少。

从前年冬天到现在，天子从要削郑国的兵，到主动问夏口的事，中间过了将近半年。这半年里郑国没有跟洛邑吵过一句，也没有求过洛邑一件事。防务自己做，粮草自己筹，楚军斥候自己盯。天子看在眼里，渐渐明白郑国不是在跟洛邑争，是在替洛邑守。周公在背后推了一把，但真正让天子转过弯来的，是郑国自己做的事。

傍晚，林川去东院陪武姜用晚膳。武姜做了申国老法焖羊肉，又蒸了一笼黍米糕。林川吃了两碗饭，说夏口的桥废了，熊通若再来，还是走汝水。武姜把羊腿夹进他碗里，说汝水那边有公子吕和烽火台，熊通来了也不怕。林川说怕的不是熊通来，是熊通来之前郑国自己先乱了。武姜放下箸，看着他，说郑国不会乱。你在新郑，郑国就有主心骨。你父亲当年在时，郑国也没乱过。林川低头咬了一口羊腿，没有说话。

入夜后林川回到寝殿，把渡口分布图重新铺开。夏口旧桥的位置上他画了一个叉，旁边写了一个“废”字。汝水旧道、白沙滩、柳林渡三处还留着，每一处都标了守备情况。他把子都今天报来的楚军斥候活动情况标在图上，又拿起炭笔在汝水旧道的北岸画了一条弧线。那条弧线从烽火台的位置往上游延伸，一直画到白沙滩和柳林渡之间的一段河弯处。他停下来看了一会儿，在河弯处点了一个点。那个点地势高，视野开阔，能同时看到白沙滩和柳林渡两处浅滩。若在那处设一个暗哨，楚军从任何一处浅滩渡河，暗哨都能提前发现。他记下这个位置，准备明天让公子吕去实地看一遍。

子服从外面进来，端了一碗热汤放在案角，说洛邑那边又送来了一卷帛书，是周公遣人送来的，封着太史寮的印。林川拆开看，帛书很短，只有两行字。第一行说天子已命太史寮将郑国县治、商符、边市税收的章程抄录一份存档，以备日后各诸侯参照。第二行说郑伯留洛邑的那枚玉玦，天子已看过，周公暂为收存，日后郑伯若再来洛邑，可自行取回。

林川把帛书放在案上，拿起炭笔在渡口分布图的背面写了几个字：玉玦留洛。写完把图卷起来收好，吹了灯。窗外的风从南边吹来，带着汝水方向潮湿的气息。夏口的桥桩已经沉在河底了，渡口分布图上四去其一。剩下三处，每一处都得盯紧了。熊通不会等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