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1章 微服走访

江南。

贾璟此时尚不知神京诸事，而是开始了南巡之路。

不过说是南巡，其实只是刚开始方向上奔着东南，而不是真的就一直向南巡视。

按着计划，此次巡视是从南直隶先往苏州府、松江府，然后到河南、湖广、江西、浙江，

绕五省一圈，最后在年前返回金陵，总用时在两个半月左右。

十月十五日，贾璟巡视的大队钦差官军，浩浩荡荡地进入了苏州地界。

在密密麻麻的棋牌后面，是三千身披精甲、头戴兜鍪的十二团营精骑。

随着钦差仪仗的行进，铁蹄轰隆作响，一股肃杀的气氛蔓延，苏州城外十里处迎接的官绅早已鸦雀无声，拜倒在地。

一些在这段时间肃吏、整军中侥幸逃过一劫的官员和武勋跪在地上，不时抬头瞥向队伍中间的仪仗，

却见仪仗周围几个策马的亲卫冷眼扫来，这些亲卫身上铁甲闪着寒光，那种顾盼自雄的威势，让人望而生畏。

苏州的官员、士绅们惶惶不安，纷纷跪好山呼，唯恐这位当朝半君如当初在金陵城外一般暴躁，未入城先斩三侯四伯。

出人意料的是，这次贾璟并未有任何动作，甚至未露面接见任何人，

只是由金陵兵部尚书陈鹏年出面说钦差偶感风寒，今日大军将于苏州城外扎营休整，明日再进城与苏州官绅会面，让众官员先回城办差！

苏州一众官绅虽有些摸不着头脑，但只能遵令行事！

而事实上呢？

此时的贾璟已经带着朱雀和数十亲兵微服到了苏州府下辖的附郭吴县。

苏州府一共有一州七县，分别是：太仓州、吴县、长洲县、常熟县、吴江县、昆山县、嘉定县、崇明县。

其中吴县与长洲县同城而治，皆为附郭县，以府城为界，一西南、一东北，分辖城区与近郊。

而贾璟之所以微服来吴县巡视，一来自是想以“四不两直”的方式查看此地民生的实际情况，

二来则是因为吴县境内有太湖水系，是整个南直隶的河道重地，位置紧要！

太湖是大汉五大淡水湖之一，河港纵横，河口众多，有主要进出河流五十余条，地形复杂，这也是白莲教之前把退路安排在此处的原因。

每到夏季，太湖周边的湖州府和苏州府等地便会出现特大暴雨，进入看海模式。

不过，

景盛七年以后，北方降雨增多，南方降雨减少，进入北涝南旱的气候，在这期间蝗虫灾害猖獗，甚至有疫病开始流行……

太湖地区原还有耕地一千多万亩，湖荡众多，水网密集，引水蓄水条件优越。

只是近些年受到天灾和白莲教战乱的影响极大，导致很多田地抛荒。

贾璟带着朱雀和近些时日被他提拔为钦差行辕参议的原南直隶学政于敏中、右佥都御史张伯行几人围绕太湖水系视察诸险，

并就河工、疏浚、堤防等问题进行讨论以后，没有驻留太久，

便又紧赶慢赶往着吴县县城而去，准备再实地考察一番县乡底层的民生情况。

这一查就查出了问题。

一行人途径吴县城东一座废弃仓场时，老远就见到此处乱作一团，衙役、胥吏、百姓们挤在一起，似乎隐隐还在争吵着什么！

贾璟一行人远远勒住了马，缓缓走近细看，才发现这座废弃仓场原是一处税课司的旧库房，屋顶漏了大半，四面芦席棚子勉强遮风。

而此时一座赈济灾民的官府粥厂就设在库房前的空地上，一口大铁锅架在土灶上，

灶膛里塞着半湿的柴，烟多火小，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粥面上浮着一层灰白沫子，稀得能照见人影。

棚前围着四五百号饥民，排队的、领完蹲在地上喝的、还有十几个正挤在锅边跟胥吏争辩着什么。

其中领头的是个瘦得脱了相的半大小子，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件破棉袄露着黑黄的棉絮，

手里捧着一只豁了口的粗碗，碗里的粥清汤寡水，几粒碎米沉在碗底。

他身后还站着十三、五个饥民，都是面黄肌瘦的，一个个缩着脖子，不太敢往前凑。

“我昨日听人读报说，吴县每日六石赈灾粮，分给我们每人约莫三合浓粥。”

“要求立箸……不倒、裹……巾不渗，你这粥薄如汤，热气都不冒，还掺杂着白泥和树皮，哪里是给人吃的！”

那半大小子急声说道，声音隐隐有些发颤，手里的碗端得高高的，像要让人看清楚。

棚口长桌后头站着几个衙役和一个三十来岁的胥吏，胥吏生得一张长脸，

下巴上留着一撮鼠须，身上一件青布直裰浆得笔挺，腰间系着条革带，带钩擦得锃亮。

他听了这话，慢悠悠抬起头来，眯着眼打量了那汉子一眼，嗤笑一声道：

“嘿！你这厮，倒会咬文嚼字。听人读报？你识得几个字？也配听报？”

那半大小子脸涨得通红，辩道：

“我不识字，可报亭处有人念给我听！官报上白纸黑字写得明白，你们敢说没有？”

胥吏站起身来，绕过长桌走到锅边，拿木勺在锅里搅了两搅，舀起一勺清汤，举到那半大小子面前，道：

“你说薄？你瞧瞧，这锅里米少了？本县拨的米就这些，煮出来就这样。你要嫌薄，别喝就是。”

说着将那一勺粥往地上一泼，溅了那半大小子一裤脚泥点，驱赶道：

“去去去，不喝就滚，后头还有人等着。”

半大小子被泼了一裤脚，退了一步，手里的碗却没放下，嘴唇哆嗦着，声音低了些，哀求道：

“我……我不是要闹事。我家老娘病在棚里，三天没进米了，这粥我端回去，她喝一口也是好的。”

“可你们好歹多抓一把米，煮稠些，我们也不至于……”

话没说完，旁边一个衙役已经不耐烦了，走上前来拿刀鞘在那半大小子肩上推了一把，喝道：

“叫你滚你就滚，哪来这么多废话！什么老娘老娘的，这粥厂里几百号人，谁没个老娘？个个都来啰嗦，这粥还放不放了？”

那半大小子被推得踉跄了一步，险些摔倒，碗里的粥晃出来一半。

他身后一个老妇赶紧上前拉住他胳膊，小声劝道：

“狗剩，算了算了，民不与官斗。有这一口吃就不错了，别惹事，惹出事来连这口都没了。”

旁边另一个瘦小汉子也扯他袖子，低声道：

“是啊狗儿，忍忍吧，忍忍就过去了，前街王老六上个月就是跟管粥的周阎王顶了几句嘴，第二日就被赶出去，连粥厂都不让进了。”

狗儿被两人拉着，脚下发软，嘴上却还不肯全软下来，声音已经带了哭腔，道：

“我不是要闹事……我就是想着，官报上都说了要立筷子不倒，他们好歹……好歹给我们一口稠的，我老娘快不行了……”

周姓胥吏冷笑一声，回到长桌后头坐下，从桌下抽出一根竹签子，在桌面上磕了磕，不屑道：

“立筷子不倒？什么狗屁民报？他说了不算，粥厂由本县管，怎么放、放多少，县太爷说了才算。”

“粥没有，再敢废话，县衙的杀威棒倒是可以让你吃个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