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磨刀石

林默成了陈谦的影子。

当清晨第一缕微光刺破黑暗时，他会准时出现在陈谦的石屋外，像一截沉默的木桩。他会为陈谦备好洗漱的热水，将那副伤痕累累的盔甲一件件递上，然后沉默地跟在他身后，穿过晨雾弥漫的校场。

他不再需要和新卒们一起抢食发霉的糊糊，但他的饭食也仅仅是多了一块风干的肉干和一勺黏糊糊的豆子。他睡在亲兵营的通铺上，床铺紧挨着门，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将他惊醒。

他就像一柄被收回鞘中的刀，安静，内敛，但那份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寒意，却从未消散。

亲兵营里的人，都是陈谦从尸山血海里一把一把捞出来的老卒。他们话不多，但眼神都毒得很。他们看林默，就像看一头刚被驯服的狼崽子，有好奇，有审视，但更多的是一种漠然的、等待时间来证明一切的耐心。

亲卫队长石大夯，是少数会主动跟林默说话的人。他会扔给林-默半个饼，或者在林默擦拭兵器时，冷不丁地从背后给他一脚，骂上一句“腰马不合，力从何来”，然后又自顾自地走开。

还有一个叫老刘的军需官，五十多岁，瘦得像根竹竿，终日里弓着背，一双小眼睛里总是闪烁着算计的光。他是陈谦的同乡，也是整个军营里最神奇的人。他能把发霉的粮食晒干去味，能把断裂的矛头重新熔铸，还能用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草药，治好士兵们溃烂的伤口。

老刘第一次见林默，是林默在仓库里擦甲的时候。他背着手，像只老狐狸一样绕着林默转了两圈，啧啧称奇。

“好小子，这甲让你擦得，比老子库里那些新货还亮堂。”他眯着眼，指了指林默床头那柄从不离身的燕刀，“听说，你用这玩意儿的同款，宰了个燕军百夫长？”

林默点了点头。

“可惜了。”老刘摇了摇头，叹了口气。

“可惜什么？”林默忍不住问。

“可惜你宰的不是咱们自己人。”老刘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一个燕军百夫长的脑袋，在镇北关的悬赏榜上，值五十两银子。一个咱们大夏的军需官，比如昨天被校尉踹了一脚的那个胖子，把他卖给东边的齐国商人，至少能换来三百石好米，五百套冬衣。”

林默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地揪了一下。

他看着老刘那张满是褶子的笑脸，第一次觉得，这个世界上，有些东西，远比燕人的弯刀更让人心寒。

这天下午，陈谦要去参加军议。他破天荒地，叫上了林默。

“你就跟在我身后，多看，多听，少说话。”

军议在寨子中央的一座最大的营帐里举行。林默跟着陈谦走进去，一股混杂着酒气、肉香和名贵熏香的味道扑面而来，与外面那股属于兵戈和死亡的铁锈味格格不入。

帐内，十几名军官己经围坐在一张巨大的沙盘前。

他们泾渭分明地分成了两拨。

一拨，以那个骑兵都尉张都尉为首，个个穿着光鲜的皮甲，腰佩镶着宝石的佩剑，脸上带着世家子弟特有的倨傲。他们是来北境“镀金”的贵族。

另一拨，则大多是些年纪偏大、面容沧桑的老将。他们的盔甲上满是伤痕，眼神里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疲惫和悍勇。他们是真正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是这支边军真正的脊梁。

而坐在主位上的，是镇北关守将，一个姓侯的将军。他面白无须，养尊处优，正端着一杯来自南方的热茶，慢悠悠地品着，对帐内剑拔弩张的气氛视而不见。

“报——”一个传令兵冲了进来，单膝跪地，“启禀将军，昨夜，我军于西山坳的粮草囤积点，再遭燕军游骑突袭，粮草被焚烧殆尽，守军守军三百一十二人，无一生还！”

帐内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岂有此理！”张都尉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又是燕人！这群蛮子，欺人太甚！侯将军，末将请命，愿率本部三千铁骑，即刻出关，踏平西山坳，将那伙燕人游骑的脑袋，全都砍下来当夜壶！”

他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昂，身后的几个贵族军官也纷纷附和。

“张都尉说得对！必须给燕人一点颜色看看！”

“不杀光这群蛮子，我大夏国威何在！”

侯将军放下茶杯，不置可否地“唔”了一声，把目光投向了从头到尾都一言不发的陈谦。

“陈校尉，你的意思呢？”

陈谦缓缓站起身，走到沙盘前。

“将军，诸位同僚。”他的声音很平静，“西山坳，地势狭窄，两侧皆是密林，不利于我大军骑兵展开。燕人游骑来去如风，熟悉地形，我们贸然出击，正中其下怀。”

他拿起一根小木棍，在沙盘上划了一道。

“我军粮草屡次被袭，证明我们的巡防路线，早己被燕人摸透。当务之-急，不是逞一时之勇，而是应该立刻更换巡防路线，加固各处防守，同时派出精锐斥候，摸清这股燕人游骑的底细和巢穴，再图一击致命。”

“笑话！”张都尉冷笑道，“陈校尉，你这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我大夏堂堂天朝上国，兵力十倍于敌，岂能被一群小毛贼吓得当缩头乌龟？我看你是在这北境待久了，胆子都让北风给吹没了！”

“张都尉！”陈谦的眼神陡然变冷，“战争，不是靠嘴皮子打的。你口中的‘小毛贼’，一夜之间，屠戮了我军三百多名弟兄！你所谓的‘天朝上国’，发下来的，却是掺了沙子的米，和一折就断的刀！”

“你！”张都尉被噎得满脸通红，指着陈谦，气得说不出话来。

“够了！”主位上的侯将军终于开口，不耐烦地摆了摆手，“都少说两句。陈校尉的顾虑，有道理。但张都尉的锐气，也值得嘉奖。”

他沉吟了片刻，做出了一个和稀泥的决定。

“这样吧。张都尉，你率一千骑兵，出关巡视，以壮我军声威。切记，不可恋战。陈校尉，你负责加强营寨守备，重新规划巡防事宜。此事，就这么定了。”

一场关乎数千人生死的军议，就这么草草结束了。

林默跟在陈谦身后，走出了大帐。

他看到张都尉经过陈谦身边时，投来一个怨毒而轻蔑的眼神，嘴里用只有他们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陈谦，你等着。等我提着燕人的脑袋回来，看你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陈谦面无表情，径首离去。

回到自己的石屋，陈谦一言不发地坐在书案后，看着墙上那副巨大的地图，眼神晦暗不明。

“校尉。”石大夯走了进来，声音里压着一股火气，“侯将军这老糊涂！他这是让张都尉那小子去送死！一千骑兵，就这么白白送了！”

“他不是糊涂。”陈谦淡淡地说道，“他是聪明。他知道，张都尉的叔父，是朝中的户部侍郎。他不敢得罪。他也知道，我陈谦，无权无势，是个可以牺牲的棋子。所以，他让张都尉去抢功，让我来背锅。赢了，是张都尉英勇；输了，是我陈谦守备不力。”

石大夯气得一拳砸在桌子上：“这他妈的算什么事儿！这大夏，迟早要亡在这群混账王八蛋手里！”

陈谦没有理会他的怒火，他转过头，看着一首沉默不语的林默。

“你，有什么想说的？”

林默抬起头，看着陈谦。

“我想知道，校尉的刀，够不够利。校尉的鞘，够不够硬。”

陈谦愣住了，随即，他忽然放声大笑起来，笑声里充满了苍凉和快意。

“哈哈哈哈！好！说得好！我的刀，够不够利？我的鞘，够不够硬？”

他猛地站起身。

“走！我带你去看看！”

陈谦带着林默和石大夯，穿过营寨，来到后山一处极其隐蔽的山洞前。

洞口被巨石和伪装的藤蔓封死，若不是陈谦亲自带来，根本无人能发现。

推开巨石，一股干燥而冰冷的气息扑面而来。

山洞里，别有洞天。

一排排兵器架上，整齐地码放着擦得锃亮的兵器。有夏国制式的长枪，也有不少缴获来的燕人弯刀和战斧，寒光闪闪，远非军需处那些劣铁可比。

另一边，则堆放着一袋袋鼓鼓囊囊的麻袋。石大夯划开一袋，金黄饱满的粟米流淌而出，没有半点沙石。

这里，竟然是一个私人的军火库和粮仓！

“大夏的军队，早就烂透了。”陈谦的声音在空旷的山洞里回响，“皇帝被世家架空，朝廷里都是一群只知争权夺利的废物。他们拨下来的军饷，十成里能有三成到我们手里，就算祖上积德了。”

“指望他们，我们早就被燕人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这些，”他指着满洞的军械和粮草，“才是我陈谦敢跟燕人叫板的底气。是我从那些吃得满嘴流油的军需官、过路商队，甚至是齐国人那里，一点一点‘抠’出来的。”

他转过头，看着因震惊而睁大了眼睛的林默。

“你说的对。一把刀，光有鞘是不够的。这，就是我的磨刀石。而你们，”他指了指林默和石大夯，“还有亲兵营里的每一个人，就是我这把刀，最锋利的刃。”

“现在，我把这块磨刀石，也交给你。”

陈谦从腰间解下一把钥匙，扔给林默。

“从今天起，除了我和大夯，只有你能进这里。你要像爱护自己的眼睛一样，守着它。你要熟悉这里的每一件兵器，每一袋粮食。因为在不久的将来，它们，就是我们所有人活下去的唯一指望。”

林默紧紧地握着那把冰冷的钥匙，它沉甸甸的，像一块烙铁，烫着他的掌心。

他看着眼前的这一切，看着陈-谦那双燃烧着不屈火焰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自己那点只为爹娘复仇的恨，是多么的渺小。

在这个腐烂的、人吃人的世道里，想要活下去，想要保护什么，光靠一把刀，是远远不够的。

你得有自己的粮，自己的甲，自己的兵。

你得有自己的根。

林默抬起头，看着陈谦，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的眼神里，那簇复仇的鬼火，正在悄然发生着变化。

它不再只是灼烧着仇恨。

它开始，锻造着野心。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