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殉

这日。

深城码头，顾成铉和陈枫久久伫立，似乎在等待着谁的到来。

约莫过了两刻钟，一艘轮船缓缓驶来，最终靠在海岸边。

熙熙攘攘的人从船上续续走下来，不久之后，一眼望去，从船上走下来了一个极为美艳的女子。

她梳着光亮的发髻，天气寒冷，一袭红色旗袍外罩了一件白狐大氅。

浑身散发着如火一般的气质，在众人之中格外的显眼。

“她来了。”顾成铉知会了陈枫一声，自己走了回去。

看到顾成铉，祝潇的小脸上顿时洋溢出来明媚的笑。

她快步走了过去，弯眸兴冲冲的打着招呼：“好久不见啊成铉！”

“好久不见。”顾成铉微微的点头示意。

“你还是我印象中的样子。”她抿嘴轻笑，像是在调侃，“这几年，我每一刻都在想着你。”

顾成铉皮笑肉不笑的应付了一句。

真真切切看到祝潇的面容，陈枫着实感受到了什么叫做惊为天人。

他从前并没有见过祝潇，只是在平常的谈话中知道过这个姑娘，知道她和顾成铉一起在德国留过学，和顾成铉一样，都是一位实力巨强的狙击手。

他曾以为这祝小姐出生西北，又爱舞刀弄枪，指不定是个什么五大三粗的货色，却没想到如今见到竟是这么标致的姑娘。

说实话，比顾微白那个娇娇弱弱还矫情的小白花儿美了不知多少倍。

“成铉，你小子艳福不浅啊，没想到传说中西北祝家大小姐，竟然是这样一个美艳不可方物的——大美人！”陈枫调笑着说完，对祝潇抛了一个眼神，“看到你，估计将士们都走不动路了吧？”

祝潇面色冷了冷，“这位是？”

“布防官陈枫。”陈枫绅士的说道，“久仰西北祝小姐大名。”

顾成铉话依旧少的可怜，对祝潇说话的语气要多官方有多官方：“宅子已经让人收拾好了，我带你去吧。”

这时，依稀听到了有人在唤他的名字。

顾成铉皱了皱眉，见齐烨火急火燎的跑了过来。

“少帅不好了！”跑到众人面前，齐烨大口大口的呼吸，“城南军区传来消息，昨夜遭袭！”

顾成铉心中一惊，赶忙问：“伤亡如何？”

“肖队长发现的早，除了炸伤并未有过多人丧命。”齐烨说完，面色难看，语气犹犹豫豫：“只是，肖队长受了重伤，只怕情况不妙……”

顾成铉心中了然，冷峻的对陈枫说道：“你先带她去督军府，务必保护她的安全！”

“好。”陈枫一口答允。

“齐烨，你先去料理城南的事情，我随后就到。”顾成铉吩咐道。

“是。”

说完，顾成铉直接驱车去了中心医院。

经过这一场突袭，中心医院病房走廊皆是身着军装的人，看起来这件事并没有这么简单。

在急救室的外面，肖瑟的夫人唐荨正坐在长椅上掩面低低的啜泣。

顾成铉赶到之时，正好看到这一幕。

他看了看那亮着红色的急诊室三字，又看了看唐荨

，内心复杂，顾成铉喉结动了动，想安慰两句，但也不好说什么。

只得上前递了一块帕子。

唐荨看到他，眸中的泪水流的更厉害了，她接过帕子，哽咽着道了句谢。

这时医生从急诊室中走出，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唐荨赶忙起身询问：“怎么样了？”

医生复杂的看着顾成铉，“这……”

“说。”顾成铉冷声说道。

“严重烧伤，身体表面皮肤已经感染，肖先生……只怕不成了。”

顾成铉心尖一颤，而唐荨已经不顾一切的冲了进去。

在那病床上，肖瑟衣服破烂焦黑，皮肤有些地方已经被灼的碳化，渗着丝丝血迹。

这一幕，就连看过无数生死的顾成铉瞳孔都震了震。

“阿瑟……”唐荨冲进来几乎是跪到了地上，她无助的看着床上的他，手足无措，哭得撕心裂肺：“为什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看到唐荨，肖瑟眼眶中流出了遗憾不舍的眼泪，一双眼瞳中更蕴含着深深的情愫，他喃喃说着话，安慰着挚爱的妻子：“我不想死……但我这次，终还是要先离你而去了。”

唐荨的眼泪大颗大颗的掉了下来，她摇着头，“不，不会的，我们不是说好了，要一辈子陪在彼此身边，你不是说光明很快就要来了吗？你说过到时会带我离开这里，我们去过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日子……”

待这一切结束，我们功成身退，去一个平静的地方，到那时，我们将会是人人羡慕的一对。

到如今唐荨才明白，原来支撑着她的，不过是一个谎言而已。

“是我辜负了你。”肖瑟声音喑哑的说道，声音已经是无比轻微，“我命不好，耽误了你一生。”

“若早知道我这么短命，就不娶你了……”

唐荨埋着头，紧紧地握着他的手，哭得说不出话来。

他说完，侧过头，祈求的看向顾成铉，动着嘴唇，想说些什么，但是没有发出声音。

顾成铉皱着眉头，回望着他。

他知道肖瑟的意思，他是希望他可以保唐荨一生平安。

顾成铉对他点了点头。

肖瑟安心的笑了笑。

其实上天还是眷顾着他的，至少让他在最后一刻还能再见一面他深爱的妻子。

他伸出手想抚上唐荨的脸颊，但终是疲惫的闭上了眼睛，手重重的搭了下来。

“阿瑟！”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唤。

这一刻，唐荨眼中的光彻底幻灭了。

病房里尽是唐荨呜呜咽咽的哭声，顾成铉站在原地，心里压抑，无比沉重。

良久之后，顾成铉上前，把唐荨搀扶了起来，沉声说了句：“肖太太，节哀。”

唐荨合上眼眸，紧咬着嘴唇，让自己冷静了下来。

“我来的匆忙，现在没有力气，还请小顾少帅亲自去一趟我肖家，给我夫君拿一身干净衣服。”唐荨说。

顾成铉沉吟镂刻，闷闷的道了一声：“好。”

顾成铉走后，唐荨看着丈夫俊逸的眉眼，眸中再次模糊了，她微微的笑了笑，握住了他的手。

“我知道你的抱负，知道你从不后悔。”她抚上他的眉间，“死又如何，天堂地狱，皆在人间。”

“我唐荨，是你肖瑟拜过天地，喝过交杯盏的妻子。在我嫁你之日，我便立誓，若有朝一日你离去，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要一同跟随。”

……

顾成铉一路沉重的走出医院，心中如同被灌了铅一般。

回到车里，顾成铉捏了捏眉心，终是没控制住的掉下来眼泪，他哽咽着，此刻的顾成铉，像一个孩子。

为什么会是这个结局。

那个与他从小一起长大，在他年少的那段纨绔混账的时期，每次闯祸，总是刻意帮他和陈枫背黑锅的肖瑟，那样憨厚正义，心怀家国的人，就这么不在了。

他只有23岁，才刚刚成亲。

他要走了，他们已留不住他了……

顾成铉长呼了一口气，他利落的抹去眼泪，调整好自己，刚要驱车，脑中骤然闪过一丝不安。

不对劲……

他心下一惊，迅速的下了车，刚好看到赶来的齐烨。

“你怎么来这儿了？”

齐烨回答：“陈队长已经去城南了，我来这里看看兄弟们大致的伤情。”

“嘭——”

这时一道枪声，突然的从医院中响起。

顾成铉惊愕，齐烨也是同时吃惊的看向顾成铉。

“不好！”顾成铉飞快的跑进了医院，齐烨也跟了上去。

听到枪声之后的医院就像是惊弓之鸟，沸腾的瞬间就如同炸了的马蜂窝一般，无数声慌乱的尖叫，人影憧憧。

顾成铉也不知道这一路撞到了多少人，他跑到那急诊室前，眼前的一幕险些让他崩溃，幸而齐烨扶住了他。

只见唐荨安详的倒在了肖瑟的身侧，脸上泪痕犹在，却带着释然幸福的笑容。

一只手与肖瑟的手十指相扣，另一只手拿着一把枪。

医生把她拉开，抬到了另一张铺着洁白床单的床上，白色的布缓缓覆住了她与肖瑟的脸。

唐荨死了。

顾成铉瞳孔紧缩，头顶恍若响了一道惊雷，耳畔嗡嗡作响，以至于齐烨唤了他好几声他都没有什么反应。

两条人命，不到片刻，全然死在了他的眼前。

他咬着牙，决绝的转头跑开。

“成铉！”齐烨赶忙追了上去。

顾成铉跑的很快，齐烨费了好大劲才拦住他。

“你要做什么！”齐烨夺过顾成铉手中的枪，吼道。

“为什么死的是他们？他们一心为国，从未做过任何坏事，凭什么死的是他们！”顾成铉高声说道。

“这是他们的使命，他们是军人！”齐烨说。

“可我也是军人，里面躺着的是我兄弟！我和那些鬼子拼了！”

“那顾微白怎么办！”齐烨看着他猩红的眼睛，显然是此刻已经悲伤到失去理智了，只得搬出这个救命稻草。

此刻提起这个女人，才能让他稍稍的有所顾忌。

“她怎么办？我们怎么办？”齐烨继续说道，紧紧的盯着他，“我，陈枫，就不是你兄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