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再无谷主

“这真的是弑天将军的绿莹？”

因该镇与叶阳城相距不过一个时辰路程，是以这座镇被人们换作叶阳镇。不足一万户的镇上设了县级府衙，镇上不时可见巡逻的侍卫队走过，显然该镇备受重视。

此刻正对着楼风猎问话的正是叶阳镇的县令，胖的几乎看不见两只眼的脸上布满汗珠，明明是暖春季节，他却一直不停的用手擦汗。

四方桌上，一块白布上正躺着一支匕首，通体绿色的绿刃上沾着干透的血迹，头部嵌扣九转如意红玉，煞气逼人。

不消说，这把匕首正是莫青澜丢失的绿莹，而她此刻正策马狂奔在回驿馆的路上。

绿莹与弑天剑齐名，江湖上稍懂武功的人都看过画像，楼风猎见到绿莹的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楼风猎笃定的点点头，满眼都是对绿莹的喜爱，可县令脑门上汗流的更凶了。

“这……这……它怎么会出现在驿馆那里？”

半个时辰前，有衙役将此匕首送了过来，称是在那座废墟驿馆对面的树林里发现。

若是在平日，县令早就欢天地喜的将绿莹送入弑天将军面前邀功请赏，可它偏偏出现在废墟驿馆附近，而楼风猎说过黑衣人是杀掉滁庄一百多条人命的凶手，这把匕首出现的时候太敏感了。

一百多条人命啊，他一直瞒着不上报，就是怕被刑部知道后丢了乌纱帽。退一万步说，万一这些人都是弑天将军杀的，纵火行凶，他把匕首送过去，岂不是把自己脑袋送给弑天割吗？

可如果不送过去，弑天将军早晚会找到他这里来，想到市井传闻里关于他狠辣无情，杀人如麻的说法，只觉脖子处凉飕飕的。

“本……大人……有点不舒服，你……你将绿……绿莹送到将军府上去。”

县令伸手指向兀自沉思的楼风猎，不待他开口反驳下达完命令后就赶紧溜之大吉。

穿堂风呼呼吹过，楼风猎亦是一脸灰白，县令想到的他何尝想不到。

似有棉花堵在喉咙里，吐不出，咽不下，粘嗒嗒的让人抓狂。过了许久，楼风猎眼里流露出复杂的光芒最终暗了下来，认命的用白布将绿莹包裹好放进怀里，转身走了出去。

小五小六在外面等着，见楼风猎走出来，急忙围了上去。

未等他们开口询问，楼风猎摆摆手制止，牵过马匹吩咐道：“让阿柒将那三名男子的样子画下来，我出去一趟。”

顿了顿，他又道：“如果我晚上没回家，就告诉我娘和大姐，我被派到外地调查案子，时日……有些久。”

说完他策马而去，留下一干人等面面相频。

出叶阳镇需经过丁府门前，楼风猎马儿在这里不觉停了下来，脑海里不觉浮现出屋檐下女子的淡然惊鸿一瞥。

他们都曾出现在驿馆里，如今弑天将军的绿莹也出现了，另外两名不知所踪。驿馆当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如今只有墨尘和那位可能当时也在场的姑娘清楚。

而他的命很可能在送还这把绿莹后也成了一具死尸，在死之前他怎么样也要弄清当晚发生的事情。

或许，事情有转机也说不定。

想到这里，楼风猎跳下马敲响了丁府的大门，敲了半天没人开门，楼风猎沉思一会，挑了一处

角落直接翻墙进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楼风猎站在树后正好可以看到大厅的方向。看了一会就觉得不对劲，此时是正午时分刚好吃饭时候，不见一个下人走动，甚至是守门的小厮都没有。

他忽然想到什么，暗道一声不好，往后院跑去。后院一如前院般空空荡荡，一个时辰前还站满了院子的人仿佛从空气里消失了……

就在楼风猎巡视整个丁府的时候，两辆朱漆的马车载满行礼正行驶出镇门口。

丁府石狮子后走出一袭青衣男子肩背灰色包裹，正是墨尘，他正看着楼风猎翻墙进去的地方，有满树白梨花跃过墙头迎风翩跹起舞，煞是好看。

“公子，要不要进去……”殇离站在墨尘旁边，一手抱着白毛，一手对着自己脖子做出了“咔擦”的动作。

墨尘摇摇头，轻声道：“楼风猎太祖是开国功臣，可惜他父亲太过衷心叶皇的丈夫而连累了楼府子孙前途。楼风猎此人我观察过，是可用之才，暂且留着吧。”

“公子你说的是十年前的虚国吧，那虚皇本是叶霜倐也就是当今叶皇的夫君，二人在一次远游，好像遭受了匪徒袭击，后那虚皇下落不明，时值那太子叶长青年幼，又是个从小残疾，不能堪当大任。叶霜倐一人执掌大权，慢慢的虚国就变成了如今的叶阳国。对于虚皇的下落，当年咱们无影谷可是耗费了不少人力物力，可惜都未能寻得他的生死。不过关于虚皇的下落，坊间倒是众说纷纭，有的……”殇璃了然道，听自家公子谈起，自己也不免八卦了番。

当今大陆，有能力者当大任，凰茨国的皇帝皆由皇室女子担任，是以叶霜倐改了朝代，被奉为女君，世人并无觉得不妥。

“殇璃，你话多了。”墨尘打断了他的话，声音毫无感情的响起，整张脸笼罩在梨花树的阴影之下，令人看不出他脸上是何神情。

“咳咳，谷主，我们背负了数十条人命，楼风猎又穷追不舍，对我们复仇会有阻碍啊。”殇离适时转移了话题，墨尘那口气令他心中莫名觉得有些阴冷。

“将来，他会感谢我的。”墨尘负手而立，温温一笑，淡淡话语中流露出自信与尊贵气质，一扫之前的压抑气氛。

“那我们现在做什么？”殇离见墨尘这般说，也不再坚持。

“如今绿莹既然不在你手，就应该还在驿馆周围，她一定回去找了，我们也去。”墨尘道，想到莫青澜，他抬脚就要离开。

“啊？我们不是该跟丁博汇合吗？”殇离不解道。

此前墨尘知晓殇离手中没有绿莹时，立即通知丁博遣散下人，带丁沁前往舒禅国重新开始生活。

可他，却一个字解释也没有。

舒禅国是唯一一个可以和叶阳国抗衡的国家，这些年成了那些不满叶霜倏统治的反叛者的避难所。

而他们的血海仇人，也在舒禅国。

殇离还以为墨尘这是要开始复仇了呢，却没想到还要回去找那姑娘。

“你以为报仇是这么容易的？我们的仇人是谁？”墨尘无奈问道。

“舒霸，化成骨灰我都会记得他！”殇离咬牙道。

舒霸的名字让他再度陷入往日的回忆中，漫山遍野的大火吞噬了他从小生活的地方，烧毁了老谷主创造出来的所有心血。

到处都是肆虐的烈火，到处都是熟悉哀嚎的面孔，老谷主，父亲，母亲，弟弟……

他们倒在地上，再也不会对着他笑，再也不会站起来唱歌跳舞。而舒霸，老谷主的大徒弟，无影谷的首席大弟子，他从小就敬仰视之为榜样的人却是这件事的始作俑者。

似有数万根银针扎在殇离的脑袋里，此时的他双目涣散，原本漆黑的瞳仁里隐隐有血红色浮现，眼前一片红色。血液在体内急速涌动着，叫嚣着我要杀人，我要杀人！

耳边似有一声叹息响起，殇离就觉太阳穴传来针刺感，身体内涌入一股清凉，渐渐平息了他体内杀人的欲望。眼前的视线也逐渐清晰起来，他的双手正掐着墨尘的脖子。

见状，他急忙收回双手，双目露出惊骇自责：“谷……谷主……”

“殇离，就算我们报了仇，你的魔症依然会发作。你还不知道你心里真正丢了什么。”

墨尘抽回扎在殇离太阳穴上的银针，幽幽道：“舒霸是舒禅国皇帝的弟弟，单就舒霸一人而言，我们都难对付，何况他的身后是整个舒禅国。无影谷的仇一定会报，你容我慢慢筹划。还有这世上再没有无影谷，也无谷主，还是公子听得顺耳些。你，可明白？”

殇离怔怔听着，心里还在为自己刚才魔症发作差点杀了墨尘而后悔，待听得墨尘这些话，心内百感交集，悲伤不已。

“是。公子。”殇离低低应道，口气里难掩沮丧。话说完，他的肩膀被人轻轻拍了下。

“叶皇明日会宣布四国一统，在这之前我们一定要找到绿莹，否则真的会出乱子。”墨尘嘴角笑意隐去，双目里隐隐露出往日难以一见的担忧。

“属下一直不明白绿莹和那姑娘有什么关系？”殇离不解道，墨尘的话题转移了他几分悲伤。

墨尘回头望着殇离，唇边笑意再度蔓延开来，打趣道：“你可以打开你的脑袋，大胆想象一下这其中的关系。”

殇离望着抱着狐狸离开的墨尘，飒飒青衣，步伐雍容恣意，瞬间被吞没在人群里，但他还是一眼能认得出墨尘的身影。

可是，就在一个月前，他还是老谷主手中痴傻了二十来年的弱智儿子。无影谷惨遭巨变，他从舒霸手中救下了墨尘，谁又能想到，墨尘醒来后就变成了正常人。

老谷主在天有灵要是知道，定会很欣慰的吧。

殇离擦了擦湿润的眼角，并未认真去想墨尘说的话，急忙跟了上去。

而在驿馆周围林子里还在埋头苦苦寻找绿莹的莫青澜，还不知道她的宝贝此刻正被人送往她一次都没住过的将军府上，也根本不知道她的将军府，早已被暗度陈仓换了主人。

因绿莹的特殊，她甚而不能惊动任何人，由此寻找起来十分困难。心中燥起渐起，莫青澜以布蒙面挟持了一名衙役，问绿莹下落无果后只好往林子更深处走去，却发现了一股危险气息。

她躲在合人粗的大树上，透过绿叶缝隙正盯着林子远处，人影憧憧不在少数，马匹在树木中隐隐可见。虽然隔着林间云雾看不清多少人马，但偷偷摸摸躲藏在此，必然有鬼。

难道是那群黑衣人的同伙回来了?莫青澜心中想道，正欲离开树前去观察，忽然一道破空声夹着咻咻声急速响起，带着肃杀凌厉之势直直指向莫青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