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原来弥大人喜欢到青楼喝酒呀

送走了容娉婷和楚曦以时已近日暮，弥修不再见客，镇抚巷里各色车马只得各自返回。

弥澄溪顶着一头的好奇，想问父亲与容氏有何交集？就因为曾经做过皓王的翰墨先生，所以也收了曦以世子为弟子？偏这时阿松来报，说有御史台的同僚来见弥澄溪。弥府极大，弥澄溪与弥修有各自的院落，见客时就在自己的院落里。

来人是葛秋生和晁如新，为国子监祭酒吕忠格而来。

这吕忠格年已五十有八，是成名于弥修之前的书法家，他的飞白体风靡一时，只是近十来年世人又转风对弥修的书法追捧不已，不知是因为弥修擅长多种字体，还是因为吕忠格私生活糜烂紊乱被诟病。御史台几乎每个月都要上几次弹劾他的折子，说他狎妓、写淫词谱浪曲。

除夕夜被拉去看都水司郎中正房闹外室，弥澄溪就对这类事情敬谢不敏了。但这一次弥澄溪同意协助监察——因为吕忠格嫖/宿雏/妓。

一年前，陛下颁令：雏/妓在晔朝属犯法。正经大妓坊根本不会有年十五以下的男倡女/妓，一旦被查到妓馆可是会关营的。

“是让我扮狎客吗？”弥澄溪问。

葛秋生和晁如新先是四目一对，笑容逐渐猥琐……

计划已经定好了，就等吕忠格何时去妓坊。

*

苏倾之革职外放，就要有人升上来补缺。三等参政们只敢做梦想一想，一众二等参政可是伸长了脖子。

这一日，是苏倾之被革职后的第十日。陛下终于有了旨意——升三等参政关德鹏为一等参政。

这可实在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关德鹏在御书房里已有十来年，一直都是三等参政。苏倾之才一年多就从三等升到一等，让他好生羡慕嫉妒了一把的同时也对自己的前途深感绝望过。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也就这样了吧，其他人也觉得如此。毕竟寒门不论在哪里都是看不见未来和出路的，十几年二十几年的浸熬，早把人的一点激情给熬没了。庞图寒门出身，但因得了妻族的帮助，仕途通达坦阔，他身居高位却对寒门无有照拂，令他们很是不齿，但平心而论，谁不羡慕他娶了那么个厉害的寡妇呢。

当初苏倾之入了赏春宴一众寒门参政是欢欣鼓舞，可其实也不过是一时的脑热罢了，谁会真心希望同为寒门的别人风光无限，自此飞黄腾达呢？不过是多添了一个反过来看不起同类的庞图。

关德鹏入了勤政阁拜谢天子，精神奕奕神清气爽，像一下子年轻十岁。

他怎会不开心不得意呢？脑子里对于未来仕途的无限遐想已经顶到天际了，可出了勤政阁，他敛了笑，不敢表现得有丝毫的喜悦。

世家子弟们对他无有恭喜是可想而知的事，可就算他谨小慎微，也逃不掉被寒门子弟腌酸。

“倒是要感谢苏倾之了呢。”

“十几年了，是该熬出头了。”

“在一等级再熬个十几年也不是不可能的。”

……

各种酸言酸语，明着说暗里说都是同样扎人心肺。

关德鹏缩着头，像做了什么被千夫所指的恶事。廊餐时自己一个人坐到最边角的地方去，就像之前的苏倾之那样。

世家子弟笑看一众寒门闹丑戏，心里愈发看不起他们。

“你钓过螃蟹吗？”

陪陛下用过午膳，弥澄溪正欲告退，却听陛下问了这么一句。

钓螃蟹？弥澄溪摇了摇头，“没钓过。”

楚奕央扬唇一笑，继续道:“当你钓到第一只螃蟹放进篓子里的时候，切记一定要将篓盖盖上，不然那只螃蟹一定会爬出来。但如果已经钓了一些，就不必担心了，只要有一只往上爬，就会被其他螃蟹钳住腿拉下来。”

弥澄溪默默地点了点头，明白陛下指的寒门子弟。对于寒门官员的扶持，陛下是又要扶又要护。

正准备揖礼告退，弥澄溪灵光一闪起个事情来，“所以，其实陛下是早就为苏倾之准备好了浅海昌蓝色的锦袍？”她特地加重“浅海昌蓝”四个字的音量。

楚奕央先是一愣，又从一脸意外转成一脸惊喜和十分的喜爱，“你这小脑袋朕是越来越喜欢了。”

*

监察吕忠格一事实行得并不顺利，因为他这几日都没有去妓坊。

直到晁如新的线人确认了消息说吕忠和今晚一定会去妓坊，弥澄溪已经是连着第四日向陛下请假了。

“弥爱卿开始怠惰了。”

倒是没听出陛下生气，还有一点调侃的意思。弥澄溪头皮发麻，但又不能跟陛下说自己要去青楼“干活”，只好一脸委屈，“臣不敢，臣真的有些私事。”

只见陛下意味不明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嗯，你去吧。”

准了！竟然又爽快地准了！

弥澄溪如蒙大赦，赶紧回御史台换了男子常服，又从旁门上了一匹马，偏穿小巷一路到了晋昌坊弄春阁。

弄春阁比起通义街的妓馆算小了很多，但也是登了记的。正不正经弥澄溪就不知道了，因为晋昌坊这一带是晁如新的“地盘”。

歌坊青楼的姑娘们大都是这个时辰才起来梳妆打扮准备迎客的，老鸨又看她是个女公子特别不待见，不过弥澄溪已经约了人，报上“风公子”的名字后便有小厮领着她上了二楼，到了名为“绮红”的包房。

所约之人已经等了有一会儿，见她进来便起身见了一礼，叫了她一声：“逸公子。”——正是换了一身罗袍的阿松。

“让风兄久等了，见谅见谅。”

“哪里哪里，我也才刚到。”

这主仆俩假兮兮地在外人面前扮狐朋狗友。阿松的演技是毫不夸张的好，在小厮们上酒上小菜的时候他扮演了一个被母老虎一般的夫人管得死死的“窝囊相公”，大吐苦水：“……整日把我看得紧，多看了新来的婢女一眼，就摔盆摔碗，我们才成亲半年不到呀！要是知她是这样一个大醋缸子、母老虎，当初……当初我是绝不会娶的！”

“现在后悔了吧？我家表妹温婉贤惠，你偏嫌弃她脸上有个黑痣。”

“悔啊！我悔得肠子都青了呀！”说罢，一昂头，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小厮们听这几句，便将事情来龙去脉了解清楚了，原来是个躲母老虎夫人约友人到妓馆喝酒浇愁的倒霉蛋。

*

弥澄溪连着四日请假，楚奕央觉得蹊跷，听闻弥修回京了，他猜测应该是云玉衍去向弥修提出亲事。云玉衍堂堂右相，相中的儿媳岂容被别人抢了。一时有些担心弥澄溪，故让御前影卫去查探，不想竟然得报说弥澄溪进了妓馆，于是他也出宫……寻来了。

时至戌初。整个妓馆逐渐热闹起来，楼上楼下一片喧嚣，唯有“含翠”包房的两个大老爷们，正襟危坐肃静凝重，不找姑娘不点酒，哪里像是来找乐子的，分明就是来寻仇的样子。老鸨正欲开腔，谁料那个高壮的男子塞过一包银子，冷冷道：“我们等人，这里不需要伺候，所有人都不要来打扰。”

老鸨掂

了掂那包银子的分量，立即喜上眉梢，“好好好。我懂我懂。”

出门后，又体贴地将门带上。转身就是一声嘀咕：“一看就是一对兔儿，不去客栈，跑来妓馆寻什么刺激？现在时兴这么玩了？”

十六确认老鸨离开后，附耳在与隔壁“绮红”包房相隔的那堵墙上，寻找能听到隔壁些许声音的地方，然后从怀里掏出一根牵牛花状的空心钉，运着内力，将它慢慢嵌进墙壁了。这是奉武殿研制的一种窃/听工具，仅供外事的窃/听任务的御前影卫使用。

想不到居然有一天被陛下用来……

十六已将窃/听针布好，挪开手掌，登时就将隔壁房中的动静听得清清楚楚——

“逸公子肤若凝脂，嫩滑得很。”

晁如新的线人竟然是弄春阁的姑娘，叫芳芝。那叫一个漂亮啊！脸蛋身材都绝了！弥澄溪和阿松一见到人家，眼睛都发直了。

芳芝姑娘就是要逗趣弥澄溪，故意抱着弥澄溪又是摸脸，又是喂她吃瓜果，惹得弥澄溪全身血液直往头上冲，若不是她很快又要去楼下看着才放了弥澄溪，弥澄溪马上就要鼻血喷涌了。

阿松嫉妒极了，满口醋意：“逸公子你矜持一些！”

弥澄溪生气：“我怎么不矜持啦！你没看见我刚才全身都在反抗？”

阿松翻了个白眼，“明明看着就一脸享受的样子。你不能这样！要记得你来这里是为了什么！”说罢，一口饮下杯中酒，又进入了“风公子”的角色，“我要休了那母老虎！我要休了她……呜呜呜。”

“来来来，男儿有泪不轻弹，不就是只母老虎嘛，你把她当猫儿逗呀！”弥澄溪也陪着演。

主仆两人对视了片刻，自己忍不住“噗”地笑了起来。

阿松忽然想到世人都说“伴君如伴虎”，有些担心道：“小姐，你一直兢兢业业勤勤恳恳，为了这次暗差你都连续几日向陛下请假了，陛下会不会误以为你怠惰了？”

想起今日向陛下请假时，陛下确实玩笑地说她怠惰了。弥澄溪呷了一口酒，笑了笑，“不会。陛下事事清明,慧眼识人，真是要偷懒，他一眼就能看穿。”

阿松又道：“可是……伴君如伴虎啊。”

“陛下肩挑一国社稷心系万民，身为天下之主自然威仪无匹。陛下贤明仁厚，其实也很温柔的。”

一墙之隔的楚奕央心中一动。

他知道他的臣子们惧他，敬他，靠他，求他，讨好他。他们说他贤明仁厚，勤政爱民，任贤用能，手段雷霆，威仪无匹。却唯独从来没有人说他温柔。

楚奕央垂下眼皮，不由自主地伸手抚住胸口，不是因为疼，而是心中不觉柔软了一片，竟……还感觉有些甜。

忽然——

“‘如烟’包房！快！”芳芝姑娘推开了他们的房门，一副十万火急，“他正上楼来。”

弥澄溪一听，立即跳了起来，拉上她就走。

芳芝姑娘塞过自己的绢扇给弥澄溪，让她挡一挡自己的脸，一路谨慎地将弥澄溪带到最角落的那间包房。

弥澄溪抬头见了“如烟”二字，推门就入，正要让芳芝姑娘快走，却见一高大的身影挡在身前，房门“吱”地一声被关上了——

“原来弥大人喜欢到青楼喝酒呀。”这个声音沉静威仪，十分耳熟。

轰隆！哐！弥澄溪只觉得脑内电闪雷鸣狂风暴雨山洪海啸一齐袭来。

是陛下！

啊啊啊！！

为什么是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