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这是要跟天子谈合作呀

“你今早遇到什么事了吗？”弥澄溪拎着食盒坐到苏倾之对面，张口就问早上他差点迟到的事。

苏倾之还在生关德鹏的气，现在又是弥澄溪！他更是气极了，他又气自己穷苦潦倒，又恨弥澄溪的居然可怜他。

那些世家子弟奚落他看不起他，他都可以无所谓，可弥澄溪不行！他原以为她与那些世家子弟不同，可她那“善意之为”比那些轻蔑酸讽更令他羞愤！

“哈！今天有梅子鸭，一起吃啊。”明媚如弥澄溪，还一派无知无觉，开心地把那盘梅子鸭摆到苏倾之面前。

苏倾之本来恼恨得快喷出火，可一见到弥澄溪的笑脸，怒火无有缘由地就消了一大半。

弥澄溪把菜一道一道端出来，重点推荐梅子鸭，“苏同僚不要客气，我家李婶做的梅子鸭可好吃了。”

苏倾之揣着愤怒的小火苗，别扭地转过头去，“不了。你自己吃吧。”

一旁的几个参政却不客气，“来来来，我尝尝。”

纷纷提过筷子。

弥澄溪看着不妙，赶紧拿筷子先夹了一块鸭胸肉塞到苏倾之碗里。

“我不……”见着几个同僚都过来了，苏倾之就没把话说完，挪了挪身子，自顾自吃着。

哪管那些同僚说“鲜美无比”“秘方独家”“口水横流”，苏倾之把那块鸭胸留在碗里就是没动，可架不住他们又在那里说“生津开胃，唇齿留香”，齿后生津不断。

弥澄溪听大家夸赞，开心得意得连饭都多吃了不少。转眼想叫苏倾之再尝尝别的菜，却发现那块鸭胸肉还在他碗里没动，“你怎么不吃呀？真的非常好吃的。”

可谁知，苏倾之突然把碗往桌子上一放，一副认真严肃的样子，“我有事要跟你说。”

弥澄溪口中嚼着饭菜，点点头。

她的眼睛乌溜溜的，都能把人影子清清楚楚的倒影，一副澄澈无瑕天真无邪。

“你不是要跟我说事？”弥澄溪把饭菜咽了下去，道。

苏倾之喷了一气，感觉心中那撮小火苗也被掐灭了，又把碗端了起来，“吃完再说。”

嗯，果真是吃完再说。那梅子鸭味道果然好得很。

小太监上前把弥澄溪食盒里的碟子和碗拿去洗，弥澄溪挺直了身板，一副严肃。

苏倾之掏出了钱袋，拿出了三十五两银子放在桌面上，“我昨儿去把那件锦袍退了。老板都告诉我了，这钱是你的。”苏倾之沉着脸，连声音都阴沉着。

“你怎么把衣服退了？那你到时穿什么？”弥澄溪急了，盯着苏倾之看。

苏倾之瞥了弥澄溪一眼，声音略低：“昨……昨天陛下让宫人给……给我送了新衣。”

“哇！”弥澄溪发出一声羡慕，又压低声音道：“是御赐呀！哇！天啊！”

说苏倾之不得意那是不可能的，只是他现在还有些小气愤，“你说你为什么那么做呢！”

弥澄溪一看他那样子知道他是真的生气了。寒门子弟最是傲骨了，一声不吭偷偷帮他把钱垫上，这摆明了就是知道人家没钱的意思呀。做错了就要认错，“对不起嘛，你不要生气。”弥澄溪一把抓住苏倾之的袖子，吓得苏倾之赶紧要挣脱，可是他越挣扎，弥澄溪抓得越紧——

“澄溪，怎么了？”

是云泽希。他早发现弥澄溪和苏倾之两人情况不太对，一直看着这边呢。

苏倾之一看云泽希正往这边走来，一紧张就用力一甩——袖子是挣脱了，可弥澄溪也因为他的动作双腕砸到膳桌沿上。

“啊！”弥澄溪吃痛地叫了起来。

“澄溪你没事吧！”云泽希见状，两步赶了过来，扶住了弥澄溪查看她的手腕。

苏倾之也慌了，“你没事吧？”

“苏御你发什么疯！”云泽希眼里飞刀，狠瞪苏倾之，下一刻就能跳起来把苏倾之

暴揍一顿的样子。

所有人都往这边来，看发生了什么事。

弥澄溪赶紧道:“我没事我没事。是我自己不小心。”可明明疼得眼泪都在眼眶里打转。

云泽希查看了一下弥澄溪的手腕，见生了淤青，道:“我带你去太医院看看，不然你今日怕是拿不了笔了。”

*

永宁殿宽敞明静，楚奕央看奏疏读书的时候众宫人都是退到殿外的。虽然现在多了弥澄溪，但这小家伙静得跟块石头一样。楚奕央认真地看了看弥澄溪，感佩她定力够强。她公务时严谨老成可平时又俏皮灵动，让人不由自主地喜爱、乐于亲近。自她来了永宁殿侍书，整个殿里的气氛都活跃了不少，宫人们都很喜欢她，端个茶递个水她对人家一笑，小宫女们都心花怒放，开心得不行。

弥澄溪察觉到陛下盯着自己看了许久，不禁心虚得将头越埋越低，可是她的官帽有点大，只要低得太下去了帽子就要掉。

楚奕央见状，笑道：“你把帽子摘了吧。以后到了这里也不用老戴着了。”

“是。谢陛下。”弥澄溪说着，伸手摘帽子。

她一伸手，楚奕央就看见她手腕上缠的绷带，立即问:“你的手怎么了？”

“不小心甩到桌子角了。”

“两只手？”

“嗯。”云泽希一再追问弥澄溪也没把事情说出来。本来事情就是她做得不对，明天她还得再和苏倾之道个歉。

“行啦，”楚奕央把奏折一放，“你也别再写了。吃点东西陪朕说说话吧。”

朝堂外的陛下温润明慈，弥澄溪早就有些胆儿肥了，她露出了一个狗腿的笑容：“陛下，臣想请准明日可以按时散班。”

“嗯。准了。”

手都伤了，少动为好。

“谢陛下！”

陛下真好。弥澄溪开心得狗尾巴乱摇。明天是盛乐坊琴赛决赛，她刚好可以请苏倾之一起去，这样的道歉太有诚意了。

净过手，正咔吧咔吧吃着杏仁，一个小太监轻巧巧地入了内，禀道：“陛下，荆江汤氏三公子汤屿今日入京，携了一箱书籍捐入成泓馆，席掌院命人将单子送来，陛下是否要检览？”

楚奕央本想挥退，见弥澄溪一听到有人捐书两只眼睛都亮了起来，“拿来给弥侍书看看吧。”

“啊？”弥澄溪一脸意外地看着陛下。

“你看看上头有没有你想看的书。”

弥澄溪正要露出个笑，突然一转，眉头一蹙，“可成泓馆的书不让外借出宫。”

楚奕央瞟了她一眼，幽幽道：“谁说准你带出宫去。放在这里，空了的时候读来分朕一起听。”

一颗激动的心瞬间凉了半截。好吧。弥澄溪应了一声“哦”，委屈得很，这不是又给她增加工作量嘛！

很多人视送书不吉，因为“书”“输”同音嘛。但帝祖睿世宗却非常喜欢书籍，还是皇子的时候就到处收集书籍，可以说成泓馆里大半的书籍都是他的。他即位后，大臣们也常送书籍博他欢心。而这个荆江汤氏也几乎每年都会捐送一些书籍入成泓馆。

荆江在晔朝之南的丰州，江流入海，古时自成一国，被称“南蛮”。百余年前有饱受外邦海寇袭扰，高祖皇帝派汤森驻定平寇，后又封其为定南侯。只是四世定南侯——现任家主汤贞夺嫡，杀了自己的世子兄长承袭爵位。汤氏乃军伍世家，为晔朝镇守滨海，拥水师十万，邦郡中还有三十万丁兵，先帝在位期间便时常以各种理由减免税赋，早有脱离朝廷牵制之象。楚奕央继位是五军拥立，唯独荆江的汤家军没有任何表态，只在即位大典时汤老家主才携长子匆匆入皇城拜见。汤老家主年事已高，听闻一年前起便时常昏聩卧床不起，长子汤岐次子汤峻争权夺位明争暗斗。方才所说入京的汤三公子名叫汤岐，也是来参加赏春宴的。

弥澄溪

看着那份书单，越看越是蹊跷，越看眉头越是拧得紧。

书单上的《求问》、《海屿录》、《无为》、《百木养护》这四本书成泓馆里已经有了，上次陛下还拿它们考弥澄溪的记性。而且弥澄溪记得《海屿录》本就是汤氏捐入成泓馆的书，怎么又重复捐了一本？更何况一个世家大族捐送皇帝的书籍，怎么还有《唤吾名》这样的言情话本？

“啊！”弥澄溪忽然惊叫一声，吓得手抖——

“怎么了？”楚奕央见她行为有异，忙起了身。

弥澄溪脸色发青，吓得牙齿咯咯打颤，“这……这……”她指着书单“这”了半天也没说出话来，汗倒是一下子全冒出来，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你这是看到什么给吓的呀？”楚奕央忙从袖子里掏出了绢帕擦她那豆大的汗珠。

弥澄溪咽了咽口水，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臣听家父说过一事，不知陛下是不是还记得。明启七年十一月廿三陛下继位大典，次日行了宫宴，汤氏家主汤贞送了一些绝笔珍本给陛下。”

楚奕央点点头，“朕记得。”

当时西疆战事正吃败，有直臣当场言说汤贞送书是送“输”，大不吉利！其实那直臣是说拥楚奕央即位汤氏并无支持，其安何心？可那时初登大宝的楚奕央又怎能拿问已然入皇城拜君的汤氏？场面一度紧张，楚奕央恰好看到其中有一本书为《转赢》，讲的是处事、军战等等遇入绝境时如何逢生转赢的故事。汤氏是真滑头，试探新帝是否会动刀，安排这么一本巧书。不过，却是楚奕央抢先一步为汤氏做解，他拿着《转赢》，笑笑道:“定南侯借吉啦！此书‘转赢’甚好！”

此举非常之妙，弥修回家后和弥澄溪讲起时连夸陛下做得好。一来没怪汤氏无拥立，二来表明没有对汤氏动手的意思，三来面上还是拉拢仰仗之意。弥澄溪也正是那个时候知道为君的不易，更是下定决心要参加会试，要做官，要对付那些坏人。

弥澄溪又将声音低了一低，像是怕谁偷听了去，“这里好多本书成泓馆都有了。《海屿录》之前汤氏已经送过一本。陛下您看。”说着在书单上的《无为》、《儒子》、《求问》、《百木养护》、《唤吾名》、《海屿录》、《君子道》中各指了一个字出来。

楚奕央大惊失色——

那正好是:屿为吾子

求君护

汤屿是吾之子，求陛下护他周全。

谁之子？汤岐。

凭何护他？汤岐手中的军权。

汤岐这是要跟天子谈合作呀。

弥澄溪看着陛下来回踱步，拧眉思索，大气都不敢出。

这汤屿为小妾所出，汤老家主老来得子，真是老当益壮，说是孙子还差不多。只是汤屿之母母家无有势力，使得汤屿在家中根本没有任何地位，兵权更是不可能肖想沾染半分。而且其母又在十年前就死了——有暗报是汤家长子汤岐杀的。而且有意思的是，两年前一封暗信说汤岐与汤峻刀剑相向，事因汤峻醉酒，口中一直笑骂汤岐年少纵欲早就不举，笑他膝下无子不如放弃世子之位……

楚奕央脸色一凛，抬起了左手伸出了食中二指——突然，一个黑影唰一声不知从哪里窜出。弥澄溪定睛一看，一个黑色劲装的男子已经单膝点地跪在陛下脚下。

是御前影卫！

弥澄溪很激动，因为虽然知道有御前影卫时刻保护着陛下，但从来没有见到过，现在居然看见了，有种终于确认未知之谜答案的狂喜。等等……御前影卫时刻关注保卫着陛下，那是不是自己挠痒抓腿也被看见了？

陛下对御前影卫耳语了几句。御前影卫点头抱拳，又唰一声黑影一窜，不见了。

哇！弥澄溪心中无比崇拜。

慕大人以前也是这么高强又帅气的！

楚奕央一转身，见弥澄溪仰着头到处找，伸手敲了她一个栗子，“乱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