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那她岂不是我的师姐？

世家子弟瞧不起苏倾之，经常故意刁难于他。其他来自寒门底层的参政要么围着世家子弟溜须拍马，要么缩着头做人做事，凡事不敢吭声不敢出头。虽然苏倾之颇得陛下赏识，但世家子弟的排挤，寒门参政们不敢与之多亲近，使得他饱受冷眼轻怠，又孤身无援。

可今时不同往日！那些平日里除了公事就与苏倾之无有交集的寒门参政突然热情无比，纷纷聚到了苏倾之这里来。

“恭喜苏同僚啊！”先是道贺一句，“苏同僚这是光耀门楣，也是替我们争了光呀！”话不多说直奔主题，“苏同僚，我们都没见过黄柬呢，不知苏同僚能否借来让我们掌掌眼。”一脸巴结谄媚。余下的人立即附和“是啊是啊”，一模一样巴结相。

苏倾之心肝一颤，心虚了起来，他确实就将黄柬贴身带着！一来是他始终觉得是在做梦，需要留个证据告诉自己这是真事，二来这黄柬是他整个家中最为“值钱”之物了，实在不知道该藏哪里好，昨夜他就在家中里里外外摸摸转转好几圈，就差要裹个布将黄柬藏到柴堆下了。思来想去一夜无眠，最后还是决定带在身上。

有那么一瞬间的冲动，苏倾之就要脑子一热从怀里掏出黄柬给几位看了，幸好短暂昏厥的理智一弹指就醒过来了，他面色一青，不自觉地紧了紧手。

几人见他那副样子，揶揄道：“苏同僚……不肯啊？”

“不是不是。”苏倾之慌忙道，脸色绯红，“这黄柬……放在家中呢。”

几人立时哈哈地笑，“还以为苏同僚会将黄柬带在身上呢。”

而走廊的另一头，一圈世家子弟有点眼红有点嫉妒，也有点羡慕到要泪流满面。

“真不知道陛下是看上他哪一点了。”这黄柬真真是可望不可求的，就算你是世家权贵，就算你还诚心诚意三年吃斋念佛，没有就是没有。可怎么到他苏倾之那儿，就跟信手拈来似的。真想问问他去的哪座庙，求的哪尊佛。

“你们说，陛下是不是有可能要为他给某家小姐牵线？”姜宥维脸色发黑道。他的妹妹姜怡晨虽是承恩女官，但却在成泓馆做事，本就是奢想陛下赐婚其他世贵子弟，可现在……姜宥维能不害怕吗。

众人一听，立即两眼晶亮，愤愤不平又有些自我欺骗的意思：“怎么可能！就他那身份，能配上哪家小姐？”

这不，话刚说罢，就瞧见弥澄溪从小太监那里接过食盒，正往廊上走来——弥澄溪也得了黄柬呀！

云泽希的心咯噔一下。

这……这难道是陛下有意……不！！！

众世家参政顿时万念俱灰，生不如死：“这也太便宜了他苏倾之了！”

堂堂一位世家贵胄的小姐嫁给一个穷酸寒门，掉的可是整个世贵圈子的脸啊！

“弥小妹，快来快来！”姜宥维先出了声，热情地朝弥澄溪招手，“今天府上又做了哪些名菜佳肴？”

其余世家子弟也紧接道：“是啊！来来来，尝尝我们的菜。”

弥澄溪自然知道他们所为何事，大大方方和他们一起。众人那叫一个勤快，手脚利落地帮弥澄溪把饭菜摆好。

“听闻弥小妹也得了黄柬？”标准的正题引语。

“是啊。”弥澄溪答得干脆。提起筷子也不客气地夹了韩旭一块鸡肉，韩旭还道：“多吃点，多吃点，不要客气。”

世家子弟也是直来直往，不拐弯抹角，“陛下有意将小妹赐婚与哪家公子呀？小妹现在乃御前侍书……”虽然没有继续往下说

，意思已经明了，就是说她不可能探不出陛下的意思。

既然人家都叫自己“小妹”了，弥澄溪也就顺了势，“哎呀！各位哥哥操心啦！我也就是去凑凑热闹赏赏春。小妹可是立志为陛下、为家国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的。”

众人一听，紧绷的心情立即舒缓了下来。她这言下之意是说自己不屑婚姻。难怪啊难怪！听说她父亲与她断绝了父女关系，原来是因为这个事！

云泽希却心神不宁。她倒是想得简单，若陛下真要给她赐婚，难道她还能抗旨不成？不行，要叫伯父赶紧向陛下为云庭静求赐婚。

*

永宁殿。

刚写了两例条陈，这时宫人们在殿内点起了几盏蜡烛。当烛光一照亮，楚奕央才惊觉已过日暮，对弥澄溪歉意一笑，“弥卿不如陪朕用过晚膳再出宫吧。”

呃……弥澄溪哪敢不从，拱手行礼，“是。”

默了约六七个弹指，楚奕央又道：“上次弥卿说了《诗经·谷风》的故事，朕在想，如果一位丈夫并不爱他的妻子，但没有休妻也没有抛弃和纳妾，也疼爱两人的孩子，那弥卿怎么看待这位丈夫？”

怎么又是说《谷风》的事！弥澄溪觉得头大。“那这位丈夫至少尽了人夫人父的责任。”弥澄溪挪了挪身子，面向了陛下，“在这世间找到彼此相爱的人太难了，或许他们没有选择，迫于压力不得已结成夫妻，但这本身已是莫大的缘分。不论贫富无谓贵贱，相携相守不离不弃已是莫大恩情。虽然不爱但仍然不弃糟糠负起作为丈夫的责任，那他也是个值得尊敬的人。”

仿佛得了智者解惑，打开了心结，楚奕央觉得周身舒畅精神无比。

“那弥卿呢？是在找寻那个相爱之人？”

这……

弥澄溪不禁心颤，这种话题她是拒绝的。可陛下的目光分明正紧盯着自己，要自己答出个是否来。陛下赐她入赏春宴，难道真的是要给她和哪家公子赐婚？所以现在先来探探她有没有心仪之人？

倒是懵懵懂懂时喜欢过教自己弹琴的小先生，但那并不作数的吧？后来听说小先生已有未婚妻，刚冒头的小心思也就连根拔了去。

“臣……”弥澄溪垂睫，想言已有心仪之人，可临了还是不敢欺君，“正如臣方才所言，在这世间找到彼此相爱的人太难了，臣会喜欢，同时对方也喜欢臣的人……恐怕不会有。”对！她不想成亲！成亲太耽误她当官了！

楚奕央正好奇着想问为什么，有宫人入了殿来，禀道：“陛下，蒲州容氏一行已抵京中。金宁县主奏请觐见。”

县主，是封号。此时所说的这位“金宁县主”是薨殁的皓王楚晟的妻姐——容娉婷。现容氏掌家家主。

容氏在蒲州绵延二百余年，以经商为名，各类商号开遍各州，富可敌国。而容娉婷之父容晏则是六合大军副将。皓王楚晟是太后亲出，这容氏自然是她的亲家。当年端亲王谋反，先帝与皓王双双薨殁，太后一族及容氏有意要扶皓王独子楚曦以即位，但被云玉衍及一众朝臣力排，终是扶持了肃王上位。皓王妃一年后也病殁，楚曦以则一直寄养在容家。

楚奕央努力忍下一股恶心之感，淡淡道：“金宁县主一路舟车劳顿，还是先休养精神，不忙觐见。命他们明日一同到太后那里用膳吧。”

“是。”宫人领旨退下了。

弥澄溪眉头一蹙正要疑惑，很快就知道为什么陛下会这么安排了。弘正二年，多地遇雨涝洪灾，百万良田尽毁，灾民流窜饿殍遍地，

陛下向容氏借钱借粮赈灾抚民。此次赏春宴本来三月三日举行的，正因为容氏在路上耽搁了，才推迟到十六日。而容氏此次前来，恐怕也有要向陛下讨债的意思吧。

而这容娉婷，弥澄溪也耳闻颇多，这容娉婷好风流，已先休了三夫，两年前休了第三任夫君后虽至今未续，但身边总带着不同的面首男倡，坊间风评很差。

还有一事……弥澄溪曾经坑过容娉婷黄金二百两。若是见到这容娉婷她定会心虚胆寒。

楚奕央一想到容娉婷便头大如斗，哪还记得要问弥澄溪为什么说可能不会有喜欢她的人。用膳时，楚奕央没有胃口，只喝了一点汤吃了几口菜就停箸了，弥澄溪也赶紧放下碗筷。

宫人又进来报:“陛下，曦以世子前来问安，正在殿外候着。”

楚奕央一听，连忙起身，急召:“快让他进来。”

这曦以世子与楚奕央只相差七岁，从小就很喜欢这个“王叔”。楚奕央继位，国丧七七四十九日后，皓王妃便以哀恸万分身体不适带着世子回到了娘家，楚奕央关心世子课业，让翰林院学士去给世子授课，也时常有赐予恩赏。

不多时，一位年约十五六岁的少年入殿来。他身着天青色锦袍，衣服上绣着一只只丹顶鹤那叫一个栩栩如生煞是好看。头戴碧玉冠，缨坠金玉珠，衬得他矜贵不凡。

楚曦以见着陛下，便大礼行拜，“曦以拜见陛下。”

楚奕央笑靥深深，眼里满是慈爱，半俯身一把将他扶了起来，“路上可都还好？很累了吧？”他将楚曦以左左右右上上下下仔细打量，老父亲般许久未见亲儿那样的语气:“长大了！”

弥澄溪朝世子拱手作揖见了个礼。楚曦以见她穿着青色朝服，知这是八品文官，可没想到她竟然是个女的，不禁多看了她两眼。

楚奕央顺着他的眼神望去，这才记起来自己留了弥澄溪用膳，“弥卿今日辛苦了。”

这不就是让她可以先走的意思嘛。弥澄溪乐意之至，赶紧拱手作揖，“是臣本分，何言辛苦。那，臣告退。”

待弥澄溪退出殿外，楚曦以一面好奇，“听说弥修弥先生之女参科入仕，也是做的八品言官，官服就是那样的？”

楚奕央赐过一些弥修的字帖给楚曦以，他很是喜欢，对弥修之女稍有关注也说得过去。“她就是弥先生之女。”

楚曦以大惊，立即抬头往殿门望去，可惜人早已走了。“她就是啊！”楚曦以又是激动又是遗憾，突然脸色一红，“弥先生两年前路过蒲州，大姨娘请他指点了我的书法，虽然只是短短数日，但也算得是师父了。那她岂不是我的师姐？”

拜师乃是大事。士族子弟游学也好在家中私学也罢，跟的先生自然会多，不见得都会“拜师”。当然，先生也不见得会收弟子。当年弥修做了楚奕央几个月的老师，楚奕央也没有正式拜师。

“还有这事？”楚奕央大惑。从京城而去，是先到泽州再到蒲州，弥修回乡清修，怎么会是“路过”蒲州？而若指点书法……“怎么会是短短数日？”

楚曦以露齿一笑，青春洋溢，“那时先生去四处云游。大姨娘带着我去求了两日，先生才答应的。先生书法实在精妙，好想问问我这位师姐，看她学得几分。”

见他一口一个“师姐”叫得亲切，楚奕央笑了笑，“朕之前也这么好奇过，但不好去问。倒是见她写一手不错的硬隶。”

楚曦以两眼一亮，“是吗？如果再有机会就当面好好讨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