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0章 大结局（七）

（关于蓝玉妻儿）

建文元年秋天，蜀王府西院的桂花开了第二茬。

兰氏把晒好的桂花收进一只旧布袋里，扎紧袋口，搁在柜子顶层。

两个儿子在院子里追着一只猫跑，大儿子兰平十一岁，小儿子兰安五岁，跑起来脚步很重，踩得石板路咚咚响。

管事从月门外走进来，站在廊下敲了敲柱子：“夫人，王爷请您去正堂说话。”

兰氏到正堂时，蜀王朱椿正坐在案后看一封信。

他抬起头，把信搁在案角，先让兰氏坐下，然后开口：“朝廷大赦了。陛下下旨，宽宥洪武旧案牵连的家属。你们可以离开蜀王府了。”

兰氏坐在椅子上，手指在膝上收拢了一下，没有说话。

朱椿又说：“但成都不能留。你们在这里住了几年，虽然西院偏僻，但府里人多眼杂，迟早会有人认出来。我给你们安排一个去处，去广西。广西桂平一带偏僻，山多田少，外地人迁进去不容易被注意到。”

兰氏开口问了一句：“什么时候走？”

朱椿说：“下个月初。我挑六个稳妥的侍从护送你们，到了那边之后，他们留在当地，继续照看你们。”

兰氏站起来，朝朱椿行了一礼：“多谢王爷。”

下个月初，兰氏带着两个儿子出了蜀王府侧门。

行李不多，一只旧木箱，两只包袱，几件换洗衣裳和一只装桂花的小布袋。

蜀王妃站在门内侧送他们，手里攥着一方帕子，没有走出来。

兰氏回头看了一眼，朝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走了。

六个侍从已经在巷口等着了，领头的姓周，三十来岁，个子不高但肩膀宽，一只手能提起一袋米。

周护卫接过兰氏手里的木箱，扛在肩上，带着她们沿官道往南走。

从成都到广西，走了一个多月。

先走陆路到重庆，再换船沿长江东下，到湖广之后转湘江，过了灵渠进入广西境内。

周护卫在路上换了三次路线，每次换路线之前都会先派人去前面探路，确认安全了再走。

兰氏带着两个儿子跟在队伍中间，白天赶路，晚上在驿站或客栈歇脚。

兰平在路上学会了骑马，兰安学会了看地图。

有一次兰安问周护卫：“周叔，我们为什么要绕这么大一圈？”

周护卫说：“直走要经过好几个关口，每个关口都有人查。绕一圈虽然慢，但安全。”

兰安点了点头，把地图重新叠好，搁进包袱里。

到桂平那天是腊月。

天阴着，风里有湿气。

周护卫带着他们进了一个叫白沙坳的小村子，村子靠山，前面有一条溪，溪边种着几棵老榕树。

房子是周护卫提前几个月派人来盖的，三间瓦房，院墙用碎石垒的，不高，墙头爬了一层藤蔓。

院子门口有一棵老榕树，树冠很大，夏天能把半个院子遮住。

周护卫把行李搬进屋里，又让人去镇上买了几袋米和一坛盐。

当天晚上，兰

氏在灶上煮了一锅粥，六个人围在桌边喝粥。

周护卫喝完粥，把碗搁在桌上，说了一句：“以后这里就是家了。对外说你们是从北边迁来的寡妇，带着两个儿子。我姓周，是你的远房亲戚。”

兰氏点了点头。

此后几年，兰氏在白沙坳住了下来。

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生火、煮粥、洗衣裳、收拾屋子。

两个儿子在村里跟着一个老秀才读书，老秀才姓郑，是蜀王特意从成都请来的，在村里租了一间旧屋，白天教几个孩子认字，晚上回自己屋里翻书。

兰平跟着周护卫学拳脚，每天傍晚在院子里扎马步，周护卫在旁边站着，偶尔伸手纠正一下他的姿势。

兰安喜欢读书，郑秀才说他脑子快，认字比同龄的孩子快一半。

兰氏看着他们，有时候会想起成都的事。

蜀王府的西院，暖阁里烧着炭火，窗纸是新换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蜀王妃是她的女儿，嫁进蜀王府之前，蓝玉还在，那时候家里人多，院子里总是有人在说话。

后来蓝玉死了，家没了，人也没了。

他们逃到成都，藏在蜀王府西院里，一住就是好几年。

再后来，蜀王说朝廷大赦了，但他们不能再在成都待下去了，要换个地方。

于是他们来了广西。

建文四年，兰平十三岁，能跟着周护卫到镇上办事了。

周护卫教他认路、认人、认银子。

他学得快，办事也稳。

有一次周护卫让他去镇上买几匹粗布，他去了半天，回来的时候布买好了，还多带了一包糖。

周护卫问他糖是哪里来的，他说是布店掌柜送的，因为他是熟客了。

周护卫把糖收起来，没有说什么。

后来他把这件事告诉兰氏，兰氏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不要让他跟外面的人走得太近。”

永乐元年，兰安八岁，郑秀才说他已经把该读的书都读完了，再往下教就教不了了。

兰氏想了一夜，第二天让周护卫去镇上买了一箱纸和一支新笔，搁在兰安的书桌上。

兰安把纸裁开，订成一本册子，在上面写字。

他写的是白沙坳的人和事，谁家种了什么菜，谁家的鸡下了几个蛋，榕树几月开花几月落叶。

他写得细致，字迹工整，郑秀才看了之后说：“这孩子将来要是不做官，可惜了。”

兰氏在旁边听着，没有接话。

永乐三年，兰平十六岁，娶了白沙坳东头一户姓陈的姑娘。

姑娘叫阿秀，家里种田，人品端正，话不多，手脚勤快。

成亲那天没有大办，兰氏在院子里摆了三桌酒，请了郑秀才、周护卫和另外五个侍从，还有村里的几个邻居。

阿秀穿着一件红布衫，头发梳得整齐，低头给兰氏敬茶的时候，兰氏把茶接过去，喝了一口，然后把一只旧银镯套在她手腕上。

那只银镯是蓝玉早年送给她的，她一直收着，没有戴过。

阿

秀低头看了一眼，没有问。

永乐五年，兰平十八岁，阿秀生了一个儿子。

兰氏抱着孙子坐在榕树下，孩子在她怀里睡着了，她把孩子交给阿秀，自己站起来走到院门口，朝远处看了一会儿。

远处是山，山上是树，树的后面是更高的山。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院子里。

永乐七年，兰安十四岁，跟郑秀才去了桂林府，考了一次童生试。

他没有中，回来之后没有说什么，把试卷重新抄了一遍，搁在桌上。

兰氏走过去看了一眼，试卷上写的是“论白沙坳风俗”，文章写得踏实，没有花哨的辞藻。

她把试卷放回去，没有评价。

第二年兰安又去考了一次，还是没有中。

他没有再考第三次，留在村里，帮兰平种地，闲时写字。

他把白沙坳的人和事写成了一本薄薄的册子，收在书桌抽屉里，没有给别人看过。

永乐十年，周护卫病倒了。

他在白沙坳待了十几年，从三十多岁待到了将近五十岁，身体不如从前了。

他病倒之后，兰平把他接到自己屋里，请大夫来看，煎药、喂饭、换被褥，都是兰平两口子伺候。

周护卫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有一天傍晚，他把兰平叫到床边，开口说：“我要是走了，剩下的人你看着安排。白沙坳这个地方，不要轻易搬。”

兰平点了点头。

周护卫又说：“你娘这些年不容易。你多看着点她。”

兰平又点了点头。

当天夜里，周护卫走了。

兰平把他葬在村后的山坡上，立了一块素面的石碑，碑上只刻了两个字：“周叔。”

永乐十二年，兰氏病了。

病来得很慢，先是胃口不好，后来渐渐起不了床。

兰平把阿秀叫来，两口子轮流守在床边。

兰安每天下午坐在廊下，把当天的事念给她听。

念到村里谁家添了孩子、谁家收了新粮的时候，兰氏会点一下头。

念到榕树开花的时候，她睁开眼，朝窗外看了一眼。

榕树的花已经落了，叶子正绿。

她看了一会儿，又把眼闭上了。

那年秋天，兰氏走了。

兰平把她葬在周护卫旁边，碑上刻了四个字：先妣兰氏。

兰平在碑前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带来的那壶酒倒在碑座上，转身走了。

后来白沙坳的人只知道，兰家是从外地迁来的。

兰平种田，兰安写字，兄弟两个一直没有离开过白沙坳。

兰安后来把那本册子重新誊了一遍，加了几页新的内容，收在书桌抽屉里。

册子的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小字：“吾家之事，不可外传。后世子孙，当守此训。”

他把册子合上，搁回抽屉里，关好，然后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院子里的榕树还在，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他站在树下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