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章 兴元勤王

山南西道驻节地兴元府成内一片混乱。

几天前，数万神策军护着唐僖宗从长安城逃到了这里。

兴元府大街小巷一片狼藉，神策军士三五成群地蹲坐路边，姿态散漫杂乱、毫无军纪。

百姓的房门紧闭，窗板合得严严实实，连门缝里都很少看到人影。

街面上散落着丢弃的包袱、掀翻的箩筐和几件不知从哪里扒下来的旧衣裳。

杨逍与赵虎、卢忠及八名亲兵正骑马行进在兴元府成的西街上。

四个月前，他带大军从广州返回黔州时，就知道长安城迟早必将陷于黄巢之手，只是没想到还没到半年时间就接到了朝廷的勤王诏令。

他没有耽搁，立即带大军离开黔州，星夜兼程赶到兴元府。

大军在城外扎下营寨后，他带着赵虎等人进城面圣。

前面传来一阵嘈杂声，十几个神策军士站在街边的一间民房前，一个身着校尉军服的汉子正用一根木棍劈头盖脸地殴打一个小贩。

旁边几个人在翻捡散落的货物，民房里隐约传出女子沙哑的呼救声和挣扎的声响。

杨逍勒住了马，看了一眼身侧的赵虎。

赵虎催马上前一步，大声喝道：“住手！”

那校尉手里的木棍停在半空，转过头来，上下打量了杨逍和随行人员一圈。

他看了一眼杨逍身上的明光铠，目光轻慢地溜了一圈，嘴角撇了一下。

“哪里来的野鸡将军，也配管神策军的事？”他嘴里嘟囔了一句，然后又举起木棍朝那小贩的背上砸去。

卢忠立即策马上前，挥起手中马鞭，梢精准地缠住了那校尉的手腕，猛地一扯。

校尉手里的木棍脱手飞出，骨碌碌滚到路边的墙根下。

他转过脸来，面色铁青，甩了甩隐隐作痛的右手，猛然间抽出腰间的横刀。

他身后那十几个神策军士也纷纷抽刀，聚拢到他身边，刀口朝外对着杨逍一行。

就在这时，“嘎吱”一声，民房的门板被人从里面拉开了。

一个斜披着明光铠甲的汉子从门里走出来，铠甲歪斜着挂在一边肩膀上，一只手还在系裤腰带。房间内隐隐传出女子嘤嘤抽泣声。

那汉子满脸酒气，眯着眼睛看了看外面的人，含糊不清地骂了一句：“谁他妈坏老子的好事？”

那校尉指着杨逍，声音带着谄媚的恶意：“禀都尉，不知是哪里来勤王的野鸡将军，路过这里装神弄鬼，兄弟们正要让他长长记性。”

那都尉跨出门槛，斜眼看着

杨逍，用手把铠甲往正了拢，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不理他，我们走。”

杨逍面色冷峻：“你做下这等恶事，就这样走了？”

那都尉脚步停住，缓缓转过身来，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

他看了杨逍几眼，目光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笑了一声：“老子们千辛万苦护送圣人出京，一路拼死保着圣驾平安，找几个女人解解乏怎么了？如今百官都散了，朝廷也散了，你一个乡下来的官，还是少管闲事为好。”

他说话时朝身边的军士抬了一下下巴，那十几个神策军士又往前逼了一步。

杨逍没有再看那名都尉，伸手从鞍侧抽出双管燧发枪。

“砰！”

震耳的枪声骤然响起。

站在最前面的那名校尉胸口喷出一团血雾，仰面倒在地上，横刀脱手飞出，当啷一声落在青石板路面上。

“扔下你们的兵器。”

赵虎和卢忠及八名亲兵同时抽出燧发枪，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指向那群神策军士。

那群神策军士面面相觑，有人手上的刀已经松了，有人还在犹豫。

但看到地上那具仍在抽搐的尸体和对面那些黑洞洞的枪口，陆续有人弯腰把横刀扔在了地上。叮叮当当的刀落地声响了一串。

最后只剩下那名都尉还攥着刀柄站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红，额头冒了一层细汗。

枪声响起的那一瞬间，他知道自己今天点子背，惹到了硬碴。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有说出话来，把手中的横刀扔在了脚边。

枪声惊动了整条街。远处陆续有神策军士和百姓从巷口探出头来看，远远站着不敢靠近，有人躲在墙根下探头探脑。

几个穿着官袍的文官在几十名士兵的簇拥下从街口赶来，走在最前面的身着紫袍，约莫五十来岁，身形清瘦。

杨逍认出了来人，翻身下马，拱手行礼：“岭南道节度使杨逍，见过王相公。”

那名都尉也单膝下跪：“末将神策右军骁骑都尉杜俊见过相公。”

王铎快步走上前来，双手扶住杨逍的手臂：“几年没见，杨将军依然是英武非凡啊。”

他随即看了眼周边情形，眉头皱了一下：“这是怎么回事？”

杨逍把刚才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王铎面色沉了下来，转头看向杜俊：“绑起来。待谋和杨节帅先去觐见圣人后，再处置这个败类。”

随行的士兵上前将那都尉按倒在地，用绳子捆了。

杜俊没有挣扎，低着头，任由人把

双手缚在身后。

王铎又看了看地上那名校尉的尸体，然后又看向那名小贩：“某乃朝廷司徒王铎，你找人写封诉状递到衙门去，某定会为你做主。”

“感谢相公为小民做主。”那小贩不住磕头谢恩。

王铎扶起小贩，转向杨逍道：“杨节帅，先随某去觐见圣人。”

杨逍把马缰绳交给身边亲兵牵着，跟随在王铎身后，沿着主街往府衙方向走去。

沿途的神策军士见了王铎他们过来也不避让，蹲在路边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去。

府衙门口戒备森严，守门的校尉见到王铎躬身行礼，立即派人进去禀报。

府衙大堂现在已改成唐僖宗的临时行宫，唐僖宗坐在正中，面色苍白，眼眶深陷。

田令孜面色阴沉，站在唐僖宗侧后方。

待王铎和杨逍躬身行完参拜大礼后，唐僖宗眼含热泪：“王爱卿，你也逃出来了。”

王铎也是老泪纵横：“老臣无力抵御贼军，致使陛下蒙难，老臣无能。”

“城破之际，百官都散了，爱卿能拼死前来追随朕，朕心甚慰。”唐僖宗神色暗淡。

君臣二人抱头痛哭，田令孜冷眼旁观，一言不发。

王铎收住眼泪：“万幸各路勤王大军已经陆续来到兴元府，收复长安城指日可待。”

唐僖宗抬手擦了擦眼泪，看向杨逍：“杨爱卿一路辛苦，你带了多少兵马前来？”

杨逍躬身行礼：“回陛下，末将领靖乱军步骑共一万五千人前来勤王救驾。”

“好啊，杨节帅的兵马加上已到城外的李全襄州军、张仪金州军和陛下身边的神策军，我军现在已不下十万人马。”王铎满脸兴奋，“臣恳请陛下不要急于前往成都，暂时驻跸兴元府，臣立即派人联络关外的李克用，两面夹击，伺机收复长安。”

唐僖宗微微颔首，正要说话。

一直冷眼旁观的田令孜突然开口了。

他脸上堆着笑，但眼底没有什么笑意：“圣人一路奔波，刚刚安顿下来，是前往成都还是驻跸兴元府，容以后再议。”

“阿父说得有理，两位爱卿就先下去休息吧，朕也确实有些疲乏了。”唐僖宗有气无力地抬了抬手。

王铎和杨逍对视一眼，无奈地行礼拜辞。

二人站在府衙门口的台阶上，王铎面露忧色：“看样子，田令孜是铁下心要让圣人到成都避难，西川是他兄长陈敬瑄的地盘，以后圣人就完全落于他们兄弟的股掌之中了。”

杨逍抬头看着灰暗的天空，没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