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 反守为攻

黄揆的大军在山道和河谷间挣扎了整整三天才走出那片区域。

韦启明和曾阿勇的义勇分散在官道两侧的山林间，像一群始终无法被驱散的阴影，每隔一段路就从坡上推下滚石，每隔几个时辰就在队尾放一轮冷箭。

黄揆不得不分出几千人沿山道两侧搜索掩护，又派出两千人专门保护粮草队尾，行军速度被压到了最低。

与此同时，何春的骑兵在蔡州军后方反复冲击，烧毁了几十辆粮车，刘佐派人向黄揆求救。

黄揆不得不分出近万人去协助蔡州军，保护辎重和侧翼。

黄揆在第三天下午终于看到了襄州城的轮廓。

城外护城河的壕沟注满了从汉水引来的河水，水面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暗色的光。

城墙前方还有几座独立的堡垒，堡垒上的旗帜在风中展开，守军的枪管从垛口间伸出，细碎的光点在日光下若隐若现。

堡垒守军见叛军接近，立即开始用弓弩和火枪攻击渐渐挨近的叛军前队，把第一批接近的叛军压制在壕沟外，等弹药消耗得差不多时，堡垒内升起狼烟，守军从堡后撤出，沿着预先留出的通道退入城中。

黄揆大军推进到城前，护城河横亘在城墙和叛军之间，宽阔的水面在午后的日光下泛着灰绿色的光，深度和宽度都超出了他的预料。

他站在阵前看了很久，转头对身边的将领说了一句：“驱民填河。”

城外的村落和田野间已经被黄揆的先遣队扫荡过数遍，被裹挟的百姓在叛军的长枪和刀口逼迫下从队列后方涌上前来。

他们扛着沙袋和石块，被长枪抵着后背，沿着叛军阵线中留出的通道向前移动，脚下踩着松散的土地，有人踉跄了一下被身后的士兵推着继续往前走。

城墙上没有放箭，火枪兵和弓弩手看着那些被驱赶的百姓靠近壕沟边缘，等着杨逍的命令。杨逍站在城楼上，目光越过正在涌来的百姓，看向他们身后那些持刀持枪的叛军，传令兵站在他身后等着。

杨逍等了一会儿，看到百姓的队列已经全部进入了射程范围，叛军正从后方压着他们越来越靠近护城河岸边，他才对传令兵吩咐道：“点燃号炮。”

城墙上的号炮炸响，声浪在城楼上方扩散开来。

早已潜伏

在城外的郑坤骑兵从隐蔽处冲出，沿城东的缓坡斜插向叛军后方的督战队。

与此同时，城上的火枪手和弓弩手开始射击，弹丸和箭矢越过百姓的头顶，落在后方的叛军阵列中。

叛军的督战队前排被郑坤的骑兵冲散，后排的士兵被弹丸和箭矢压制，无法再继续驱赶百姓前进。

城内的吴天德和朱晟两营步兵从城门涌出，列队穿过吊桥，刀盾手在前，火枪兵在后，在护城河对岸迅速展开成横队。

吴天德令部分军士留下来引导百姓，军士们朝那些正在河岸边徘徊的百姓大声呼喊：“往这边来！过桥！”

百姓们愣了一下，有人先迈出了步子，紧接着更多的人涌向吊桥，桥面上很快挤满了人，有人跑得太快摔倒又被后面的人扶起来，有人在桥上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战场，又转过头继续往前跑。

吴天德与朱晟的六千步兵在护城河外摆开阵势，刀盾手竖起盾墙。

李全带着五千襄州军在城门内侧接应，逐批核对过桥百姓的身份，有人面色惊惶地蹲在城墙根下喘气，有人被士兵引向城内的安置点。

杨逍带着近卫营和张佐元的三千步兵以及一万襄州军穿过吊桥，在吴天德、朱晟的步兵阵营后面列阵。

吴天德和朱晟的两营步兵，盾墙连成一片，掩护火枪兵开始向着敌军阵营稳步推进，火枪兵三排轮射已经开始向叛军前阵射击。

五千襄州军的弓弩手列在步兵后方，箭矢越过盾墙射向叛军后队。

杨逍带着近卫营和五千手持长槊的襄州骑兵压阵，跟随步兵阵营稳步推进。

赵虎的侦缉营和两千襄州守军推着几十架投石车随后过河，慢慢跟上大队。

投石车在城外的阵地上逐排排开，装填手将火药罐装入皮兜，蓄力待发。

杨逍在高坡上看到投石车已全部就位，对传令兵说了一句：“投石车准备，火药罐投射。”

传令兵沿着阵地奔跑传令，第一轮火药罐从队列后方划过弧线砸入叛军前阵，爆炸声在敌阵中连成一片，烟尘遮蔽了半片阵线。

叛军的前阵在火枪和投石车的双重打击下开始动摇，阵线向后退缩了一截，缺口正在从边缘向中心缓慢扩大。

黄揆站在阵后，面色发青，转头对身边

的将领下令：“服药！蔡宗权送来的药，全部服下！”叛军阵中后队的精锐士兵从腰间取出药丸吞下，片刻之后他们的脚步开始加快，有人扔掉盾牌拔刀前冲，有人双眼发直不再躲避弹丸和箭矢，身体的惯性越过了恐惧的边界，整条阵线像是在一瞬间被填进了一个新的驱动力，所有人同时加快了脚步。

杨逍在高坡上看到叛军阵线的变化，立即下令投石车换装石灰罐。

第二轮投石车发射，石灰罐在叛军阵中炸裂，漫天白色粉末在战场上空散开，瞬间覆盖了冲锋的人群。

那些正在前冲的士兵被石灰粉末迷住双眼，有人停下脚步揉眼睛，有人挥舞兵器朝空处砍杀，有人撞在自己人身上摔倒在地。

暴露在盾墙前的叛军士兵成了火枪手的活靶，密集的弹丸从阵线前排射向混乱的人群，队伍中不断有人倒下，石灰粉末与地面的烟尘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片灰白色的雾，把整条冲锋线笼罩在时明时暗的混乱之中。

于此同时，已经在敌军队列边缘反复冲锋几次的郑坤的骑兵，在叛军后方再次发起冲锋，从侧翼插入敌军后阵。

杨逍看到敌军阵线在前后夹击下正在溃散，翻身拔出横刀，大声下令：“全线冲锋！”

近卫营和五千襄州骑兵同时催马，从步兵阵列之间散开的通道中冲出，马蹄踏过被石灰粉覆盖的地面，扬起一层新的白色烟尘，涌入叛军正在崩溃的阵线中。

叛军后阵在骑兵的冲击下彻底散开，前阵被火枪和投石车压制无法后退，整条战线像被两面墙壁同时挤压的沙堆，正在从中间向外层层剥落，每一层崩塌都带走一段完整的阵形，留下的间隙在不断扩大，直到最后只剩下零散的人影在烟尘和火光之间奔逃。

黄揆见全军已开始溃散，在身边的将领和几百名亲兵的护卫下勒转马头，从正在溃散的阵列中脱离，向东北方向狂奔。

沿着没有受到攻击的田野边缘快速逃离战场，队列在野地里拉成一条细线，马蹄踏过秸秆和干草，卷起一阵细碎的干土烟尘，沿着田间小路逐渐远去。

没有人回头，也没有人停下来收拢溃兵，都在拼命催马加速，烟尘在开阔的田野上拖出一道笔直的灰线，从战场的边缘延伸向远处的地平线，在视野尽头越来越细，最后消失在一片起伏的土坡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