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六章 厉兵秣马

暮色沉落，残霞漫过黔州府衙的青瓦，染出一层温柔的橘红。

杨逍风尘仆仆赶回府中，一路未曾停歇，径直穿过后院回廊。

李瑜正立在檐下廊边，晚风轻轻拂动她的衣袂。

她手里握着一卷书，指尖轻轻搭在纸页上，安静得像檐下常驻的晚风。

清晰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她用温柔的目光注视着快步走来的杨逍。

他一路奔波，衣上还沾着远道的尘土，眉眼间带着赶路的疲惫，却依旧身姿挺拔。

待他走到身前，李瑜才缓缓合上书卷，轻轻搁在身侧的栏杆上。

她唇角弯起一抹浅淡柔和的笑意，语气松弛又熟稔，藏着浅浅的惦念：“长安一路风沙漫天，看着倒是没把你折腾瘦。”

话音落下，她看见他眼底压不住的疲惫，轻声叮嘱：“先去梳洗一番，热水备好了，晚饭也早已温着，等你回来吃。”

杨逍微微颔首，没多言语，眼底却因这一句寻常叮嘱，褪去了几分路途带来的困倦辛劳。

待他洗漱完毕、换了一身干净衣衫，二人便安静用完晚饭。

夜色彻底落定，庭院里晚风微凉，二人移步花厅闲坐，烛火摇曳，映得一室温静。

杨逍缓缓开口，将收复长安的前后经过，一桩桩细细道来。

他说到朝堂之上，李克用当众发难，直言质疑他借机占据宫禁、暗藏私心时，语气依旧平淡无波，不见半分愤懑。

李瑜始终静静听着，不曾插一句嘴，手中清茶稳稳端着，指尖轻抵盏壁，神色从容沉静。

直到他尽数说完，厅堂里静了片刻。李瑜才轻轻放下茶盏。

她语气平和：“李克用、王重荣害怕你掌控圣人，盘踞京畿，夫君不放弃，只会加深内斗，最终两败俱伤，你走得越坦荡干脆，他们的猜忌就越少。”

杨逍抬眸看她一眼，默然不语，心底却全然认同她的判断。

李瑜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放缓了语气，添了几分安抚的暖意：“你只管安心在外筹谋，黔州的事一切稳妥，无需你挂怀。工坊工匠现已增至八百人之多，运转顺畅，雷叔也将州中大小事务打理得井井有条。”

杨逍的眼底染上一丝浅淡暖意，低声应道：“有劳夫人费心，明日我们一起去工坊，某有要事与吴、何二位大师商议。”

第二天一早，杨逍便带着李瑜、雷敬宗和许文举去了城外的工坊。

雷敬宗已经换上了黔州观察使的官服，一路上把他到任后的各项事务简要说了几句，到了工坊门口就住了口。

工坊比杨逍

上次离开时扩大了不少，原来的那排作坊旁边新起了两排砖房，屋顶铺着新的青瓦，烟囱里正往外冒着白烟。

吴承宗和何师傅已经等在门口了，看到杨逍便迎上来，领着众人往里走。

杨逍沿着通道走了一圈，看到新添的几排工位和正在操作的风箱，转头问了一句：“现在有多少工匠？”

吴承宗面带喜色：“加上新招的，有八百多人。这几个月工坊扩了两次，全靠夫人调度钱粮、协调人手，不然光是木料和铁料就凑不齐。”

回到工坊前院的屋里，杨逍把泾水渡口与沙陀骑兵相遇的经过说了一遍。

吴承宗听完，走到墙边取下一支新制的双管燧发枪：“强弩硬弓的射程能达到两百步以上，靖乱军的双管燧发枪最大射程不到百步。对上一般的弓手尚可凭借枪盾配合、快速接近，但对上沙陀骑兵那种机动性很强的远程骑射，确实很难接近对方，容易被压制。”

“我们双管燧发枪的射程就不能提高了？”杨逍眉头紧锁。

吴承宗把手中的枪挂回墙上：“射程与枪管长度有关，没有办法改造现在骑兵用的双管燧发枪，唯一的办法是，所有骑兵全部换加长单管燧发枪，把射程提到接近强弓的距离。”

许文举插话道：“对啊，骑兵换上加长单管枪，与弓弩相比射程更远，就解决了追不上、打不到的难题了。”

吴承宗摇了摇头：“但也有个问题，就是弹药填装很难，骑兵在奔驰中前队不能停下装弹，后队跟上来时队列容易冲乱，一旦阵形散开，反而给了敌人趁乱突入的机会。”

杨逍沉思片刻，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铺在桌上，纸上画着一幅草图，线条简洁清晰。

“如果用一种预装好的弹药匣子，把火药和弹丸按比例配好封装，第一枪击发后，骑手不需要停下填装弹药，在疾驰中可以把弹药匣子装进枪机，直接复位就可以击发。”

吴承宗走到桌前弯腰看了很久，手指顺着纸上的线条来回走了几遍。

何师傅也凑过来，两人对视了一眼，吴承宗直起身来：“从构造上来说，这个想法可以实现。只是需要反复试制才能确定弹药匣子的卡槽和密封方式。”

杨逍看着吴承宗：“需要多久？”

吴承宗想了想：“三天吧，某和何师傅先做一版样品出来，试过之后再看。”

两天后，吴承宗派人来府衙请杨逍去工坊，说弹药匣子的样品已经做出来了。

杨逍赶到工坊时，吴承宗和何师傅已经在后面的试验场等着了。

试验场是一块用土墙围起来的空地

，百步外立着几排木人靶，靶面用白灰画了圈。

吴承宗把一支经过改造的长管燧发枪递给杨逍：“这是用步兵的长管枪改的，在燧石装置前面开了槽，刚好能放进弹夹。”

然后又从旁边的木匣中取出一只铁匣子，长约三指，宽约两指，壁薄而平整，一端封死，另一端用薄铁片卡住，里面已经预先装好了火药和弹丸，剂量和比例都经过反复测算。

杨逍接过弹药匣子在手里翻看了一遍，铁皮外壳打磨得光滑，边角没有毛刺，轻轻晃动时能感觉到内部火药颗粒的细微滑动。

他在吴承宗的指导下拉开枪机后部的槽口，把铁匣子推进去，正好卡进预留的凹槽里，严丝合缝，然后合上盖子，枪机复位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声。

他举起枪，瞄准百步外的一个木人靶，扣动扳机。

弹丸在枪声中飞出，正中木人胸前白灰圈的位置。

杨逍放下枪，侧头看了一眼靶上的弹孔位置，取出空弹药匣子，把它举到眼前看了看边角的状态。

吴承宗已经把第二只弹药匣子递到了他手边。

杨逍接过来，自行拉开枪机，把新弹药匣子推进槽口，枪声再次响起，木人靶的头部白灰圈位置多了一个新弹孔。

杨逍放下枪，把空弹夹又取出来看了看，然后抬头问了一句：“使用过的弹药匣子还可以重新填装使用吗？”

吴承宗点头：“可以，但是在战斗中不需要停下来重新填装，某计算过了，每个骑兵可以在马背上挂一只皮囊，专门存放弹药匣子，一场战斗按二十发计算，二十只弹夹的重量和体积，加上枪和横刀、盾牌，不影响骑兵的负重和行动。”

他掂了掂手上的弹药匣子：“骑兵们每开一枪，就取下用过的匣子放入囊中，然后快速换上新的，唯一的问题就是二十个匣子用完，就能停下来把二十个匣子重新填装弹药后才能再次冲锋。”

杨逍看了吴承宗和何师傅一眼：“已经很不错了，二位大师不愧为当世能工巧匠，请你们尽快着手量产这支加长单管燧发枪和配套的弹药匣子。”

吴承宗和何师傅同时拱手应诺：“大帅放心。”

杨逍在工坊里又待了一个多时辰，看着工匠们把第一支样品拆解、测量、记录数据，直到第一批图纸和模具的定版方案确认下来，才和许文举一起离开。

几天后，郑坤的加急文书送到黔州。

黄巢主力在汴州一带被李克用和朱温夹击，连战连败，已退往陈州方向。

黄巢派其弟黄揆率军南下，攻破蔡州，正沿汉水向北推进，兵锋直指襄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