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 芝麻糖和散伙肉

二人跟着月牙儿，满月一样浑圆的身躯，到了郭子兴帅府二进的院落。

一进院，原来巨大的花园改成了演武场，摆满了石锁，兵器架子。

院子里，一群五大三粗，虎背熊腰的汉子，要么在打磨力气，要么在舞刀弄枪，还有两人扯着膀子摔跤。

郭子兴的亲兵据说有七百多人，除了放出去当军官的，在大营里镇场子的，帅府里还有两三百号。

眼前这几十人，只是一个队。其他的人，住在别院儿。

“哟，月牙姑娘，啥风把你吹来了？”

见到月牙，一个正在抡达大刀的汉子，收了兵器，朗声笑声。

别的人，也都好奇的看了过来。

“周大哥，老爷让俺来给你送人来了！”月牙笑道，“这两位，是老爷新收的亲兵。”

说着，扭头看看哥俩，“周大哥是老爷的亲兵队长。”

“属下朱重八见过周大哥！”朱重八行礼。

“朱九见过周大哥！”朱九跟着。

周大哥眼睛落在朱重八身上，后者虽然不算是虎背熊腰，但是人高马大，伸手捏捏，一身腱子肉。

“俺听说过你！”周大哥咧嘴笑道，“大帅看上的人，不当百夫长，非要当小兵！”

“属下怕下去不服众！”朱重八笑道。

“百夫长有啥当头，带着一群歪瓜裂枣，打仗还得靠咱们兄弟！”周大哥笑道，“行了，以后就是一口锅里吃饭的兄弟了。”

说着，在朱九身上扫了几眼，有点嫌弃，“这小兄弟，身子有点单薄呀！”

“老爷说，他读过书，认字！让他明天跟着舅爷当差！”月牙儿在边上笑道。

朱九心里哼了一声，老子文化人，主要是气质。

“还他娘的是个认字的读书人？”周大哥有些意外，“回头帮老子给俺老娘写封信，有日子没见了，惦记！”

“您放心周大哥，交给俺！”朱九拍了胸脯子。

周大哥咧嘴笑道，“你俩一个朱重八，一个朱九，是兄弟？”

“效仿刘关张桃园结义的兄弟！”朱九开口说道。

“他娘的，到底是读书人，一张嘴关二爷都带出来了！”周大哥大手拍了下朱九，后者一个趔趄。

“中了！”周大哥继续说道，“正好西厢房有间小屋，你俩住一块。给你俩放半天的假，回去收拾东西，晚饭前回来！”

说着，瞪下眼睛，“记住，回来晚了，不但没饭吃，一人二十军棍！”

“喏！”朱重八，朱九正色答道。

说是小房间，其实住上四五个人口宽敞，屋里头家具都是现成的。

“这才有个住的样儿！”朱九在屋里左看又看，看不够。和原来住的地方一比，这简直就是五星级酒店。

朱重八也很满意，坐在炕沿上，“弟儿，咱俩这回算是真站住脚了，大帅的亲兵！”

说着，看朱九在屋里头乱走，笑道，“乱转

悠啥，坐会儿！”

朱九拍拍自己的小肚子，硬邦邦的响。

“哥，俺找个地方把家底藏起来！”

“恁可拉倒吧，这院里还能有贼？”

“俺不是怕贼，俺是带身上不得劲儿！”朱九寻摸着，忽然眼睛一亮，炕上有个木柜。

打开来，柜子最下面有个暗格，正好装东西。于是把身上的散碎银两装在里面，少少的留了些。

然后，又把两个十两的元宝，塞到炕洞里。

朱重八咬着后槽牙，“呀，恁可真能折腾，还分俩地方藏？”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朱九拍拍手上的灰，笑道。

“里面有人吗？”

月牙儿姑娘的声音，忽然在外面响起。

“有！”朱重八从炕上下来。

接着，门吱地一声，月牙儿捧着一堆东西进来。

“幸亏门宽，再窄一点点，你都进不来！”

朱九心里吐槽，手上却赶紧接过来。原来是崭新的被子和铺盖，上面是衣裳。

“恁俩身上的衣裳都脏变色了，还全是补丁。俺给找了几件旧的，别嫌弃，都是干净的！”月牙儿笑道。

“多谢姑娘！”朱重八道谢。

朱九则是看着那些衣裳，脸上发烫。

多好的姑娘，看自己没衣裳给找衣裳，自己刚才还说人家胖。

有点贱，不应该！

“那俺走了！”月牙儿笑笑，转身走了。

“想啥呢？”朱重八见朱九魂不守舍地，拍了一下，“换衣服！俺这身上都馊了！”

这年月，衣裳没啥大小的概念，套上就中。对穷人来说，更没有新旧的概念，有穿的就偷着乐吧。

哥俩换上新衣服，朱重八穿着正好，朱九穿着大。袖子裤腿都挽起来，看着有些滑稽。

“俺咋觉得，这衣服有点像家丁穿的！”朱九一边往身上套，一遍说道。

“俺看也像！”朱重八忽然停了下来，“弟儿，恁说这院里以前那些人呢？”

“啥人？”朱九没明白。

“这原来是当官的住的，那些伺候他的人呢？”朱重八正色道，“就是家丁啥的？咱这些衣服，是不是原来他们穿过的？俺听说，大帅他们进城的时候，把这些有钱人家上上下下都杀绝了！”

死人身上扒下来的衣裳？

是活着时候扒的，还是死了之后扒的？

毛骨悚然！

忽然，朱九看到重八眼里的戏谑，笑道，“哥，恁净吓唬俺！”

“一会咱回去，再给那些弟兄们买点肉回去！”朱重八穿好了说道，“相识一场都是缘分，咱走了也要落个好名声！”

“哥，咱能不能把花大傻也带进来！”朱九想到那头熊，有点不舍。

“以后再说吧！”朱重八笑道，“恁放心，他人高马大的，吃不了亏！”

朱九点点头。

随后二人出

了帅府，帅府周围的街上，还有些人气。看着也干净许多，一些铺子还开着门。

哥俩买了些酒，买了鱼肉，拎着扛着。

到街角的时候，看到一家糖果铺子。

“哥，俺想买点糖！”朱九说道。

“想吃恁就买，又不是没钱！”朱重八笑道。

”不是俺想吃，俺寻思，人家月牙姑娘给咱俩又是拿铺盖，又是找衣服地，给买点糖，表示表示！”

“中！”朱重八点头，“就这么办！”

于是，又称了三两桂花糖，三两芝麻糖，哥俩回营。

一回去，营里头轰动了。

从小什长到大帅的亲兵，一步登天了。歪瓜裂枣们不傻，营里头吃啥，大帅神身边人吃啥。

据说白面馍馍管饱，天天还有大肉片子。隔三差五有赏钱，听说还能玩小娘们。

朱九他们什的小屋，门槛又差点被踏平。

锅里又炖上了鱼肉，满屋都是香味，只是歪瓜裂枣们的情绪不是太高。

朱九重八俩人，虽说来的时间短，可是他们发现，已经离不这哥俩了。

花大傻子熊一样的身子，蹲在朱九边上，眼睛没去看炖肉的锅，而是看着朱九。

“俺舍不得恁走！”

“以后俺常回来！”朱九心里也难受，大傻是除了重八之外，他第一个朋友。

接着，朱九从怀里掏出一把钱和散碎银子，“给，你放在俺那地，俺又给你加了点，省着点花！”

花大傻萝卜粗的手指头，捏俩个铜钱，小心翼翼的放怀里，“俺拿俩就中，剩下的还给你收着吧！”

“中！”朱九又踹进怀里，手指碰到包着糖果的纸包。

手在怀里摸索，下一秒，一根长条的芝麻糖出现在手上。三两芝麻糖没几根，却比肉还贵。

花大傻那张郁郁的脸，马上全是笑，“九哥，芝麻糖？”

“吃吧！”朱九笑着递过去。

花大傻宝贝般的接过来，拿在手里像拿着绣花针一样，哈喇子亮亮的。

“吃啊，瞅啥呢？”朱九笑道。

花大傻咧嘴笑笑，粗大的手指头一用力，一根芝麻糖变成两截儿。

“咱俩一人一半？”举着半截糖，献宝一样。

朱九心里暖暖的，“俺不吃，俺不爱吃甜地！”

“恁吃！”花大傻作势要往朱记嘴里塞。

“俺自己来！”朱九笑着接过来。

花大傻嘴一张，半截糖没影了。然后蹲在哪里，脸上都是甜蜜的微笑。

朱九的半截糖，又变成两截，自己扔嘴里一块，另一小截塞重八的嘴里。

朱重八也咧嘴笑了，大手在朱九脑袋上划拉两下。

锅里，肉也好了。

刚来就要走，吃顿散伙肉。

但是，这是是开始，并不是结束。

“大傻！”朱九踹了一脚还在回味的花大傻，“捞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