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长崎

大明崇祯十七年，日本正保元年。二月初十，戌时初刻。

九州岛，长崎港西北，唐人町（1）。

从出港（2）至唐人町连绵数里，灯火凄迷，管弦乱耳。

唐人町临近出海口一家旅馆楼上，锦衣卫南镇抚司堂上指挥李若琏与临清漕兵雷大柱席地而坐。

在他们面前一张矮小精致的榻榻米上，整齐摆放着两小碗米饭，一瓶清酒，一碟三文鱼，一碟秋刀鱼，还有些不知名的海藻。

岛国菜肴清淡寡味，适宜清心寡欲之人食用，如吃斋念佛的禅僧，战国龟孙德川家康。

其中蕴含诗意禅意，非常人所能领悟。

所以对奔波万里，心系社稷安危的两人来说，长崎港唐人町下插花参禅的意境玄之又玄。

不仅是精神层面的困惑，更要命的是，水土不服饮食不便。

对于这两个吃惯面汤肉饼饺子馒头的北方汉子来说，榻榻米上米饭鱼干海藻不啻黑暗料理。

实际上，自从走下永富号商船，来到长崎港，他们已经连续吃了三天米饭。

漕兵雷大柱此刻无限怀念运河上下的扬州包子与南京板鸭，虽然他吃过次数很少。

那才是人间美味啊。

“李大人，咱就这样耗着？赵老三出去两个时辰了，逛窑子也该逛完了，“

雷大柱从小碟里抓起把秋刀鱼，囫囵吞枣似的塞进嘴里，就了口清酒，秋刀鱼的滋味让他心灰意冷，把刚吃去的东西全部吐在了榻榻米上。

李若琏紧握手中顺刀，没有言语。

干净整洁的榻榻米被雷大柱吐得稀里哗啦狼藉一片，漕兵连忙从地板上捡起块抹布，胡乱擦起来。

”哎，你说他不会去向那个啥奉行（2）告密了吧？”

李若琏抬头看他一眼，示意他不要高声。这时候，旅店楼下传来大明商人放荡的笑声，中间夹杂着日本歌姬叫骂声。

两人不约而同来到窗前，虽然已是戌时，唐人町里却

是热闹非常，街巷之间，灯火如昼，行人如织。

随处可见浓妆艳抹的日本歌姬手挽中国或是缅甸商人说说笑笑。

偶尔从街道两边的旅馆中传来一两声婉转哀怨的尺八声，让人恍惚回到盛唐长安。

李若琏正要说话，忽然对面旅店三弦琴响起，歌姬们开始表演只有本地人才能看懂的能剧（3），锦衣卫判断，应该是某位大人来了。

雷大柱还没反应过来，李若琏压低声音道：“赵老三不会乱说的，咱这里还有他五千两银子呢。我在京师办案时，就听浙商说，幕府将军手下的大名奉行们，贪婪无度，比之咱大明，有过之而无不及，咱已大典了银子，相比没人再为难咱，再说，赵老三走私茶叶，获利颇丰，哪敢轻易得罪官家，除非他以后不回大明了。”

“他咋知道咱们是·····”

雷大柱说了一半，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旋即闭口，

李若琏淡淡道：“车走车路，马走马道，他自有他的手段，也不比过多追问，既然要和做生意，就要开诚布公，相互信任。”

雷大柱听了这话，再看看锦衣卫那一本正经的表情，忍不住抱怨道：

“当初骗人家是你，现在又说什么开诚布公。”

雷大柱话刚落音，李若琏脸色忽然凝固，伸手摸向腰间顺刀。

“有人来了，”

雷大柱连忙举起那把已经装填好弹药的掣电铳，食指放在扳机位置，忐忑不安望向玄关。

“

玄关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像是女人。

李若琏朝雷大柱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去开门，自己则拎起顺刀，埋伏在纸门后面。

按照一代将军德川家康制定的法律，在长崎港口，无论是中国人还是荷兰人亦或是缅甸马来西亚人，未经允许私自携带武器是要被处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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