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3章 国与国的战争！

魏无忌杀穿辽族后阵冲入滦州城北门的时候，只见城中的街巷里到处是横七竖八的尸体和丢弃的兵器，有辽兵的、有守军的、也有那些拿着菜刀锄头冲上来的民兵的。

几处民宅还在烧着，火光将半条街映得通红，浓烟混着血腥气在空气中弥漫着。

可见这战场的残酷。

他翻身下马大步朝城头方向走去，脚下的青石板被血水浸得滑腻，每一步踩下去都带起一小片暗红色的水花。

他走到北门内侧那段塌了一半的城墙根下时，一眼便看到了白灵儿。她靠在一截断墙上，手里还攥着那把卷了刃的长剑，身上那件原本素白的袍子已经彻底染成了红色。

她的发髻散了，长发披在肩上沾着血和灰，左肩的箭伤还在往外渗着血珠，右臂上缠着的布条已经被血浸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可她看到魏无忌朝她走过来的那一刻，那双清亮的眸子中还是浮起了一层掩饰不住的光芒。她撑着剑站直了身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可嗓子已经哑得发不出声音了。

魏无忌三步并作两步冲上前去，一把将她死死地抱在了怀里，像是生怕再也见不到她一般，将她整个人都箍进了怀中，下巴抵在她的头顶，声音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急切和后怕：“灵儿！你没事吧！”

“对不起！对不起！为夫来晚了，让你遭受如此大罪！”

白灵儿的身体在他怀中微微僵了一瞬，随即软了下来。她的脸埋在他的胸口，鼻尖蹭着他衣襟上沾的血和灰，闭着眼轻轻摇了摇头。她想说“没事”，可嗓子实在发不出声音来，只能用手指在他后背上轻轻点了两下算是回应。

“呦呦呦。”

这时，一道酸溜溜的声音从旁边飘了过来，道：“只想着你的灵儿，都不想我们么？”

魏无忌的动作一僵。他搂着白灵儿转过头来，这才看到城墙根下面还站着三道身影。

姜宁雪靠在一根断柱旁边，银甲上插着好几支断箭，手中那杆断成两截的银枪还攥在手里，正撅着嘴看着他。

年欣兰抱臂站在她旁边，赤甲上的刀痕交错着，左臂还吊在胸前脱了臼，可那张傲气的面孔上写满了“你完了”的表情。

长公主赵如烟干脆坐在一截塌了的城垛上，弯刀搁在膝盖上，两条腿悬空晃着，正拿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瞪着他，恨不得把他千刀万剐。

“咳咳咳……”魏无忌怎么也没想到在这居然还能看到自己的三位红颜！

这醋坛子的场面居然还能再重现！

她连忙松开白灵儿，尴尬地咳嗽了两声，目光从三张面色不善的面孔上一一扫过，小心翼翼的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年欣兰哼了一声，别过脸去不看他，声音带着她惯有的泼辣和醋意：“还不是柳妙音！她当了太后以后架子越发大起来了，非让我们几个来帮你，说什么‘滦州危急，你们不能干坐着’。不然我们才不掺和你们在这恩恩爱爱呢！”

长公主把弯刀往地上一顿，声音带着一股子“早知道就不来了”的懊恼和酸涩：“就是！早知道会看到这一幕，刚才战死算了！省得在这碍你的眼！”

姜宁雪倒是没跟着她们一起发难。她把手里的断枪靠在断柱上，拍了拍银甲上的灰，语气平静地问了一句：“诺雅姐姐呢？她没跟你一起回来？”

魏无忌连忙答道：“诺雅带着大部分兵马在后面压阵，我先带着五千先锋骑兵赶回来了。”

他看了看面前那三张或嗔或怒的面孔，看着她们身上的伤势，无比心疼。

三人虽说奉了柳妙音的命令，但魏无忌知晓，三人哪会真的挺什么柳妙音的命令。

纯粹是为了自己罢了！

她们生怕自己在滦州城遇到什么意外，所以舍生忘死，带着兵马前来！

一个个身份如此尊贵的人，却甘心挥剑和士卒们血战！

这份情义，实在太重！

以至于舌灿莲花的魏无忌一时间都不知道怎么处理这醋坛子场面了。

手心手背都是肉，冷落哪个都不好！

于是，他干脆再度用出装病之法，忽然弯下腰去，双手撑在膝盖上做出一副站都站不住的模样，声音也压低了几分，带着一股子卖惨的虚弱和可怜：“诸位好姐姐，可饶了我吧。我这几天连续奔袭，从草原到滦州跑了上千里地，裤衩子都被马后背磨破了好几条，实在扛不住了。”

他说完便朝旁边一歪，做出一副要晕倒的样子。白灵儿虽然嗓子哑了，可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他，面上浮起一层紧张的神色。年欣兰看了一眼他那副装模作样的嘴脸，哼了一声，声音带着一股子“你就装吧”的鄙夷和醋意：“哼！怎么不把你的坏东西也磨破！”

可话虽这么说，她到底没有再追究下去，只是别过脸去不再看他。长公主也从城垛上跳下来，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便宜你了”，便跟在白灵儿身后朝城下走去。姜宁雪走在最后面，经过魏无忌身边的时候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了一句：“别装了。快起来清点人马吧。”

魏无忌这才讪讪地直起身来，朝她挤出一个尴尬的笑。

随后他便正经起来，开始清点兵马、收拾战场、重新筑造城墙。可这一清点，战况比他想象的还要严重得多。九天守城战简直是一台绞肉机，将双方的兵力绞得粉碎。

最惨的是那八万地方兵马。直隶、山西、河南、秦地各地援助的八万新军几乎死亡殆尽，只剩下了两万五千多人，还都是以重伤兵为主，早早被抬到后方养伤去了。

这些地方兵训练太少、装备也差，全靠一腔热血和保家卫田的信念撑着，因此伤亡格外惨重。那些从田埂上走出来的庄稼汉们，有的连甲胄都没穿全便拿着长矛冲上了城头，一个照面便被辽弓射穿了胸膛。他们用命填住了城墙上的缺口，可那些缺口是用他们成片成片的尸体堵住的。

可歌可泣，令

人唏嘘！

三万巡防营是第二惨的。死伤两万，只剩下一万，其中还有大半在城中养伤动弹不得。他们经历的战场不错，虽然经过各种训练，但面对如狼似虎的辽军还是不够看。

五万禁军实力最强的，他们跟着魏无忌一路南征北战，经验丰富，还留有三万，而且几乎人人带伤、个个都在血战中拼到了最后。

三万神策军是魏无忌从各路降卒中优中选优编出来的精锐，战斗力也不错，这一仗打下来也只折损了一半。

而姜宁雪、年欣兰和长公主带来的那两万京城援兵因为参与守城的时间短，只赶上了最后四天的仗，因此还留有一万活着。

整个滦州城里活着的守军加起来还有九万人，听起来不少，可其中能拿起兵器继续作战的，满打满算最多五万。

剩下四万全都躺在床上，有的断了胳膊断了腿，有的伤口化了脓高烧不退，有的被辽弓的粗重箭矢射穿了内脏再也起不来。

而那些能战的五万人里，几乎没有一个人身上是完好的，不是绑着绷带就是缠着布条，走路的时候一瘸一拐的比比皆是。这才会被辽族攻入城中。

至于死亡人数，则高达十二万。比魏无忌此前经历过的任何一场大战的死亡人数都要多！

十二万人。这些数字压在他心头沉甸甸的，让他站在城头上清点完的那一瞬间沉默了很久！

这便是国与国的战争！

不是之前那种藩王叛乱！

而是不死不休，举国而战！

一旦一方败了，就会彻底沦为奴隶，供另一方奴役！

也就是大昭现在在他手里才勉强顶住了这一波，要是换做赵如构当皇帝，大昭怕是要呈现九州沦陷的局面了。

辽族二十万入关，他手里二十多万人马，打到如今辽族折了七八万，他折了十二万。这个代价太惨烈了。

魏无忌在城头上站了一会儿，将被风吹乱的衣袍拢了拢，然后转身大步走下城楼。他让白灵儿、姜宁雪她们先带人去后方的医馆安置伤兵，自己则带着万毒老人和几个还能动弹的将领在城中各处查看城防损毁的情况。

那些被凿塌的城墙缺口需要尽快补上，那些被撞裂的城门需要重新加固，那些遗留在街巷中的尸体需要清理掩埋。好在城中的百姓们虽然也死伤惨重，但活下来的人还是咬着牙从藏身的角落里走了出来，帮着搬运碎石、抬送伤兵、烧水做饭。那些从直隶各州县赶来的民兵虽然死伤最惨，可活下来的那些人还是默默地蹲在墙根下面啃着干粮，等着被编入下一轮的防守。

魏无忌将这一切安排妥当之后，已是后半夜了。他站在北门的城楼上望着北面那片黑沉沉的旷野，等着诺雅带着大部分兵马赶回来。

他算着日子，应该明天就能到。

等诺雅的大军赶来，就是反攻之时！

战争，到这个时候，才开始！

攻守异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