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2章 下完这盘棋

一轮圆月，树影婆娑。

树下，宋北北双手合十，望着圆月。

“求求老天爷保佑昭昭哥哥平安无事……”

以前宋北北从不会将希望托付给上天的，但现在，她却只能这样。

实在是无能为力的情况下，任何能给自己带来希望和寄托的事，她都想试试。

哪怕他失忆，哪怕他身边出现新的女子，哪怕他被人蛊惑与她反目成仇……哪怕失散的恋人之间发生任何狗血虐心的事，她都愿意接受，她只要沈昭能活着。

“北北。”

身后一道熟悉的声音忽然响起，宋北北呼吸和心跳猛地漏了半拍。

这一刻，她甚至不敢回头，因为她怕自己听见的是幻觉……

直到身后探出一只手，轻轻握住她微微发抖的指尖。

温柔的话语再次从身后传来：“北北，我回来了。”

宋北北浑身一颤，她这才知道这不是幻觉。

她慢慢回头，望向身后的男人，视线交汇间，仿佛沧海桑田，星河流转。

他回来了……

他真的回来了！

宋北北再也忍不住，猛地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沈昭紧紧抱住她，轻抚她的长发。

“你受委屈了，这些事，都不该是你这个小姑娘来做的。”

宋北北摇摇头，埋在他心口，闷闷地说话：“你活着就好。”

死是生之终，死也是生之始。

在濒死之际，他不停地告诉自己，他不能死，他还要保护北北。

所以他从死亡的边缘回来了，一步一步，又回到了她身边。

宋北北哭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一抬头发现沈昭心口处全湿了。

她盯着微微发肿的眼睛，盯着沈昭看，怎么也看不够。

沈昭也在看着她，看着看着就忍不住向往她脸上凑。

宋北北一把将他推开。

如今天下逐渐安稳，一切都在向好的地方进发，他们俩以后多得是时间好好相处。

但现在，有一个却已经没有时间了。

宋北北道：“昭昭哥哥，你现在要赶紧去见一个人……”

沈昭眼神沉了下来，他点了点头：“嗯，我正打算去见他。”

……

沈昭见到沈默时，他依然对着那盘翻来覆去下的残局。

他由生招，下成死招，又再次转回生招……生生死死，在这方小小的棋盘上，如同过眼云烟，不断反转，永无尽头。

可是现在，他下到了死局，他怎么也想不通该如何破解。

他察觉到有人进来，抬头看去，见是沈昭，立马从软榻上跑下来，赤着脚飞奔到沈昭面前。

“哥哥，你回来了。”

“嗯。”

沈昭静静地看着他。

他曾想过自己要拿什么样的态度来对待这个弟弟。

沈默做错了那么多事，他身为他的哥哥，本该好好教导他一番的。

可现在看见弟弟满眼的欢喜，依然是当初那个跟在自己身后的乖巧孩子，他突然什么责备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他只是看着弟弟清瘦苍白的脸忍不住心疼。

沈默见沈昭不说话，又小心翼翼地朝沈昭伸出手。

他见沈昭没有反对，才敢牵住他的手，牵着他到身后的软榻上坐下。

沈默从棋盘下拿出一把匕首出来，自己握着匕首的尖端，将手柄对着沈昭。

他带着几分欢喜地道：“哥哥，你亲手杀了我吧，只要你亲手亲手杀了我，这天下便是你的囊中之物了。”

这就是他一直以来的目的啊。

他费尽心思，成为一个令百姓恨之入骨的大奸臣，为的就是加速一个时局的衰亡，然后亲手死在自己哥哥手上，让他成为拯救苍生的大英雄。

这份功劳，凭什么要落到殷佑棠身上？

所以他才不服气，他才会一直负隅顽抗。

沈昭当然不会接他的匕首，他看着沈默这番模样，只觉得心痛。

他摇摇头，开口：“我要的从来都不是天下。”

沈默很是诧异，张了张口还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又止住了。

他低着头，瘦弱的肩膀微微颤抖，声音带着泪意：“对不起，哥哥，是我做错了，原来我一直做了你不需要的事……”

沈昭拿开他手中的匕首，轻轻揉了揉他的脑袋

：“没关系，我不会怪你。”

怎么会没关系呢？自己如今已经这样了，是绝对不被百姓和朝廷所容忍了。

而他的哥哥却还有大好的前途和年华。

自己不能再活下去了，活下去只是拖累哥哥。

他原本就已经将到尽头，全靠对沈昭的执念支撑着。

现在陡然间丧失了活下去的希望，浑身的生机仿佛瞬间被抽空。

他心口一阵抽痛，忍不住咳出一口血来。

沈昭心疼地看着沈默，连忙伸出衣袖替沈默擦了擦唇边的血迹：“阿默，跟我离开这里。”

沈默摇摇头，含着笑意虚弱地开口：“不用了，哥哥，我若是不死，天下人就容不了你。”

“没关系，我也不需要天下人容我。我带你去别的地方，余令会治好你的……”

沈默听着沈昭的话，也向往起来，只是他还没有想明白那副春暖花开的场景，就又吐出一口鲜血来，在沈昭雪白的衣衫上染了点点红梅。

沈默有些慌乱，伸手想去擦干沈昭的衣衫：“对不起，哥哥，我弄脏你了。”

“没关系。”沈昭对他，一直都这是这样的。

沈默做错了什么，他都不会怪他，因为这是他的弟弟，他做错事全都是自己没教好，要怪也怪他自己。

沈默深吸一口气，稍微缓缓，似乎又恢复了一些精神。

如果有可能，真想一辈子做在他保护之下什么都不懂的小弟弟。

他忽然看向一旁的棋盘，带着几分期盼问沈昭：“哥哥，你可不可以陪我下完这盘棋？”

“好。”

沈昭看了一眼棋盘，抬手落了一子。

沈默惊喜地看着如今的局势，困了他好久的棋局再次迎来勃勃生机。

他也拿起棋子，落到一个位置。

对弈，他在乎的从来都不是输赢。

而是与自己博弈的人。

天亮时，灯烛的火灭了。

沈默支着下巴，闭上双眸，安静地仿佛睡着了。

沈昭静静地看着他，眼角忍不住微微泛红。

斩断一切缘和债，放下所有因果，从此远离凡尘俗世。

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