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 城外刑场秋风猎，少帅含泪斩恩师

奉天城，确实没人有空搭理关内那场大战。

因为今天是前安徽督办、奉军第一军军长姜登选遇害【三七】的正日子，也是处决叛首郭松龄夫妇的日子。

上午十点，奉天城南，小河沿刑场。

秋日天空灰蒙蒙，刑场四周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第三军团宪兵营荷枪实弹拉起长长的警戒线。

警戒线外头，黑压压围了不下几万奉天城老百姓和休假的各部士兵，把整个小河沿围得水泄不通。

刑场正北高台上，设着姜登选灵位，白幡在秋风里猎猎作响。

经过巨流河之战和大半个月独掌大权的历练，如今二十五岁的张汉卿，身上青涩早已褪尽，城府深沉连身边的人都摸不透。

他早过以前那种喜怒哀乐全挂在脸上、凭意气行事的阶段。

虽然对郭松龄下达必杀令，是他亲口向老爹提出来的【选忠诚不选能力】。

可今天在全城百姓和全军将士瞩目的刑场上，张汉卿却把一出【学生泣血送恩师最后一程】、【为全军法度含泪忍痛斩马谡】的戏，演到滴水不漏的地步！

车轮滚滚，几辆敞篷囚车驶入刑场中央。

囚车门打开，郭松龄夫妇走下来。

在后院被好酒好菜善待十来天的郭松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身上穿着套洗得熨烫平整的粗布军服，没有戴手铐脚镣，神色平静。

在他夫妇身后，跟着几个在滦州亲手参与反戈的死忠头目。

高台上，身穿深色素面军装，左臂缠着戴孝黑纱的张汉卿站起来。

没有坐在监斩席上发号施令，而是亲自端起托盘，上面是只倒满高度烧酒的白瓷海碗。

他一步一步走下高台，穿过空旷刑场，走到郭松龄面前停下。

四周数万人议论声瞬间停歇，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看着场中师生二人。

张汉卿端着酒碗，看着眼前郭松龄，眼圈一点点变红，嘴唇微微颤抖

，声音不大，借着秋风清晰传遍刑场内外。

“老师……七年师生，朝夕相处，汉卿在心里一直拿您当半个父亲看待。”

张汉卿吸了吸鼻子，两颗眼泪顺着脸滚落下来，语气充满无尽痛苦与无奈。

“这十几天，我给大帅跪了三次，哪怕拼着这个少帅不当、军团长不干，也想求大帅开恩，保下您和师母性命，送你们去欧美做个富家翁……”

“可是，今天是姜督军三七祭日！姜督军在滦州死得太惨，第三军团和全奉军三十万将士全都红着眼看着呢！”

“杀人偿命，军法如山，我身为少帅，实在不能为了咱师生两个人的私情，废了整个奉军法度！否则我有何颜面面对九泉之下的姜督军，有何颜面再统率三军将士？！”

“老师……是我没用，没能保住您，您到了底下，千万别怪我狠心！”

一番话说得声泪俱下，情真意切，连站在后面的老谭，都觉得少帅对郭松龄一往情深。

站在对面的郭松龄，看着眼前哭成泪人、满脸痛苦自责的学生，再想起十几天前，张作霖在书房里亲口对他说的那句【小六子跪在地上把脑门磕红了替你求情】，郭松龄心里哪还有半点怨恨？

他只觉得无地自容，满心都是对不起学生的愧疚与悔恨！

郭松龄眼眶湿润，伸出手接过张汉卿递过来的烈酒，对着学生深深弯腰鞠了一躬，声音洪亮：

“汉卿，千万别这么说！国有国法，军有军规！是我郭茂宸鬼迷心窍，残害同僚，犯下十恶不赦之罪，罪有应得！你为全军法度大义灭亲，乃是明主之举，死在你的军法下，郭茂宸心服口服，九泉之下绝无怨言！汉卿，老师走了，往后这东北三千万父老，就交给你了！”

说完，郭松龄仰起脖子，咕咚咕咚将高粱酒一饮而尽，“啪”的将碗摔碎在脚下，转过身拉住老婆韩淑秀的手，闭上眼睛挺直胸膛。

张汉卿深吸了口气，袖口擦去脸上泪水，转过身背对郭松龄夫妇，闭上

双眼，高高抬起右手，带着万般不忍与决绝，狠狠往下一挥！

“开枪！”

“砰……砰砰砰……”

清脆的步枪齐射声在刑场上空炸响。

郭松龄和韩淑秀身体剧烈一震，携手仰面栽倒在黑土地上，鲜血染红粗布军装；旁边几个反戈首恶同时被乱枪击毙。

枪声落定，全场死寂。

按照以往北洋处决叛逆的规矩，郭松龄这种带兵造反的首恶，枪毙之后都是要暴尸三日以儆效尤，监斩官看一眼就会坐车离开。

然而，张汉卿却没有走。

枪响之后当场摘下了头上军帽，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到血泊中。

在数万军民震惊的注视下，这位千金之躯的奉军少帅，完全不顾上尚未凝固的血，单膝跪在郭松龄遗体旁，从怀里掏出白手帕，亲手一点一点替郭松龄擦干净脸上的血污，替他合上双眼，又仔细替他整理好胸前带血的粗布军装。

紧接着，张汉卿站起身，对着场外一挥手：“把棺木抬上来！”

十几名士兵抬着两口早就准备好的上等棺材跑进场中。

张汉卿不假他人手，亲自弯腰托起郭松龄肩膀，与老谭等人一起，将这位昔日恩师与师母，恭恭敬敬收殓入棺！

盖上棺盖一刻，张汉卿环视四周，朗声下令：“郭松龄犯上作乱、残害姜督军，今已伏诛，罪随身死！往日师生之谊仍在，传我命令，不准暴尸，即刻起灵送往城外入土安葬，立碑修墓，任何人不得惊扰！”

命令一出，刑场外围观的老百姓和官兵炸了锅，无数人感动得直抹眼泪，赞叹如潮水般涌来。

“瞧见没！少帅亲自拿手给郭鬼子擦脸上的血，亲自抬尸入棺！”

“前几天给尽忠的姜督军披麻戴孝当孝子，今天对背叛自己的老师，既能铁面无私按军法枪毙替姜督军报仇，人死了又能念师生情亲自敛尸厚葬！有情有义，赏罚分明，咱们少帅这胸襟、这仁义，真是古往今来头一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