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5章 奉天城内风云变，大青楼里父子见

奉天，大帅府。

张作霖乘专列回家才两天工夫。

这大半年在北平提心吊胆，回了自家老窝，老头子本打算先松快松快，这不，府里几房姨太太的屋都还没走遍。

上午十点，大青楼书房。

张作霖刚从五夫人屋里过来，端着碗粥还没喝上两口，机要处长撞开书房大门。

“大帅！滦州急电！郭松龄反了！”

“哐当！”

张作霖手里的瓷碗直接砸在地上，粥洒了一地。

他一把夺过机要处长手里电报。

电报上那几行字。

【要求张作霖即刻下野，拥立张汉卿回掌东北，清君侧诛杨宇霆】。

刺得张作霖眼珠子瞬间充血。

“反了！真他娘的反了！”

张作霖气得浑身筛糠似的抖了起来，一脚踹翻面前的茶几，抓起桌上砚台、笔筒、茶壶，见什么砸什么，噼里啪啦一阵乱响。

“郭鬼子！我张作霖待你不薄！把最精锐的六个旅交给你带，你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敢在这个节骨眼上端老子的锅！”

砸完桌上东西，张作霖喘着粗气，想起那个把郭松龄当亲祖宗一样供着的宝贝儿子，火气噌的窜上天灵盖。

“小六子呢？！那个混账王八羔子在哪？！”

张作霖指着门口候着的喜顺，跳着脚破口大骂：“都是那个逆子眼瞎心盲！老子早就说郭鬼子脑后有反骨，不能重用，小六子非得护着他，把心窝子都掏给人家！现在好了，养出这么一条咬主人的狗，还要拥立他张汉卿当家！喜顺！你现在就去东院，把那个逆子给老子捆过来！老子今天非拿马鞭抽死他不可！”

喜顺吓得一缩脖子，连声应着，跌跌撞撞跑出大青楼，往东院少帅住处狂奔。

大帅府东院，客厅气氛同样紧绷。

张汉卿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杯热茶，轻轻吹着浮沫。

夫人于凤至站在他身边，手里攥着方丝帕，脸色煞白，手心全是冷汗。

三分钟前，已经有人把滦州兵变的消息递了进来。

“汉卿，

这可怎么办……”

于凤至声音发颤，急得在原地转圈：“郭茂宸怎么能干出这种糊涂事！七万大军全在他手里，山海关眼看就要丢了，这要是打进关里，奉天拿什么守？通电上还打着你的旗号，父帅脾气本来就暴，这会肯定气疯了，指不定怎么拿你撒气！”

说着，于凤至转身就要往卧室走：“不行，我得赶紧换件衣裳，陪你一块儿去见父帅！我再去把卢妈妈和寿妈妈她们都叫上，父帅要是动手打你，我们几个好歹能拦着点，替你说几句好话……”

“大姐，别忙活了，坐下。”

张汉卿喝了口茶，把茶杯放下，抬手示意她不用去。

于凤至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丈夫。

这一看，她愣住了。

于凤至跟张汉卿成亲多年，太了解自己丈夫的脾气了。

丈夫重感情、讲义气，平时把郭松龄当成亦师亦友的至交，在老帅面前没少为郭松龄顶牛。

按理说，今天听到郭松龄背叛自己，拉着第三军团造反，丈夫就算不气得拔枪骂娘，也该急得焦头烂额才对。

可眼下，丈夫稳稳当当坐在沙发上，脸上别说惊慌失措，连点被背叛的恼怒都没有，眼神平静得像潭湖水，甚至透着早就知道会这样的笃定。

于凤至是个聪明女人，心里咯噔一下，试探着低声问道：“汉卿……你老实跟我说，郭茂宸起兵这事，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怎么看你的样子，一点都不意外，难不成这里头还有别的事？”

张汉卿抬起头，看了眼院，确认门窗关得严实，下人都在外面候着。

他对着于凤至招了招手。

于凤至走过去，弯下腰。

张汉卿嘴角勾起抹笑，凑在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道：“大姐，把心放回肚子里，天塌不下来，郭茂宸这一反，正中下怀。今天发生的所有事，全都在大哥的算计之中。”

于凤至瞳孔猛地一缩，捂住了嘴。

张汉卿拍了拍她手背，眼神冷了下来：“记住，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要提半个字，包括我爹。老头子那边，我去应付就行。”

话音刚落，院子外头就传来喜顺急促的喊声：“少帅！少帅在吗？大帅发火了，让您赶紧过去一趟！”

张汉卿站起身，推门走了出去。

屋子里，于凤至一个人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她看着晃动的门帘，脑子里嗡嗡作响。

林拓之，又是广州那个林拓之！

当初在奉天，这人把杨宇霆耍得团团转。

前些日子在上海，这人带着汉卿用一百架飞机逼得各国洋人低头。

现在他人在几千里外的广州，竟然连奉军内部大将什么时候造反、怎么造反都算得一清二楚，还提前让汉卿布好了局！

这种把天下人当棋子摆弄的手段，还是人吗？！

……

张汉卿跟着喜顺走出东院，穿过回廊来到大青楼。

在踏上台阶的一刻，张汉卿停了下，抬手在自己脸上狠狠搓了两把。

抬起头跨进书房大门，脸上从容淡定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脸惶恐、震惊和羞愤。

“爹！”

张汉卿一进屋，看着满地狼藉，二话不说，双膝一弯，“扑通”一声直接跪在张作霖面前。

“你还有脸叫我爹？！”

张作霖抓起鸡毛掸子，指着张汉卿鼻子大骂：“看看你干的好事！看看你保举的郭鬼子！老子把七万精锐交给你带，你倒好，全给他做嫁衣裳了！现在人家通电全国要老子滚蛋，让你张汉卿当东北王！你是不是早就跟郭鬼子串通好，想逼死老子自己上位？！”

“爹！您这么说还不如直接拿枪崩了我！”

张汉卿红着眼，演得滴水不漏，一边往地上磕头一边扯着嗓子痛骂：“是我瞎了眼！是我识人不明！我做梦都没想到郭茂宸是个狼心狗肺、吃里扒外的畜生！我拿他当老师、当兄长，事事顺着他，他居然在背后捅咱老张家的刀子，还拿我名头往我身上泼脏水！”

说着，他直起腰，拍着胸口喊道：“爹！我现在就给全国发通电，跟这个反贼断绝关系！您给我调一个师兵马，我现在就去山海关找郭鬼子算账！我非亲手扒了他的皮、喝了他的血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