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国姓爷 上

当夜，卫明有点小小的兴奋，以至于辗转反侧，直到天快亮了才能勉强入睡。

和常延龄的密会，敲定了接下来行动的大方向。还有很多细节需要去考虑，必须步步小心，如履薄冰。

这一步不成功便成仁，不仅自己，邹之麟、杨大壮、常延龄、冯可宾这些信任和跟随自己的人，也是把身家性命押在了自己身上。

另外，接下来与郑森的会面，也让他非常期待。这位在历史上大名鼎鼎的国姓爷，究竟是怎样一副模样？

郑家派他来打探自己的消息，又有什么意图？

第二天一早，邹之麟就派家人持自己的名帖去南安伯府，借着送书画的名义，见到了郑家的长公子郑森，并约定了请他回访的时间。

郑森愉快的一口答应，他也有些意外。正如卫明他们所判断的，郑森前两天去接触邹之麟，正是奉父亲郑芝龙之命去打探关押在中城兵马司狱中的那“南来太子”的消息。

郑森自己觉得交谈的时候很小心，并没有太明显暴露自己的意图。

但今天邹之麟嘱咐家人送来的，不仅仅有他自己画的山水画和《女侠传》，还有三卷《成祖兵法》，扉页上分明题着：“朱成功惠存，朱慈烺敬赠，乙酉年四月”这几个字，他不清楚这“朱成功”是何人，为什么送给别人的书要拿来送给自己。

但是朱慈烺这三个字，非常醒目，表面对方清晰地知道自己的目的，并且这次约见，很可能就能见到这位“太子”。

他把邹之麟的画和《女侠传》放到一边，翻开《成祖兵法》，刚翻了几页就被上面的练兵之法吸引住了，尤其第三卷，里面利用铳阵和长矛阵、火炮配合在野战中对抗骑兵的阵法和各种阵型变化，行军、扎营、城守的各种细节，甚至筑西洋棱堡之法。

这些也是他平时最感兴趣，最近一直在研究的东西。

他不禁对这位传说中真假难辨的太子的好奇，又多了几分。

他绝不会知道的是，其实对方对他也一样好奇和期待，对两人的见面充满了期待。

这次在这个时空后世的历史上被大书特书的会面，被后世史家称为“改变大明乃至世界命运”的历史性时刻，一般被认为发生在崇祯十八年年四月初七的黄昏。

同一天还发生了三件重要的事情，左梦庚焚掠东流；清军豫亲王多铎七万大军出归德，兵发淮泗，开始南征；清军英亲王阿济格率五万大军，出武昌，兵发九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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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暮色四合时分，邹之麟的书房内，已经点起了烛火。

圆桌上，摆了几道精致的小菜，和装满酒的银壶。邹之麟把郑森引进来，介绍双方见过礼，自己就关上门出去了。

现在房间里，只留下卫明和郑森两个人。

简单客套、分宾主落座后，一时沉默，双方都用好奇的眼神打量着对方。

卫明看到的这个历史上著名的民族英雄，现在只是一个20岁出头、白净清秀的青年。

他身量硕长，穿着一领月白色镶深蓝襕边的直裰，干净挺括的料子隐隐流动着光泽，显示着来自海商巨贾和新晋勋贵家庭的低调奢华。

头上束着同色的四方平定巾，露出饱满的额头，面容如同精致的瓷器，肤质细腻又轮廓分明，两道修长的剑眉下，两眼炯炯有神，自带一股英气。

此时的郑森，言谈举止非常文雅、谦和，是一个标准的儒生形象，与卫明印象中的传奇武将形象稍有距离，尚带着未经风刀霜剑打磨的书生意气。但是其气质中与生俱来的镇定自若、沉稳从容，又有别于一般富家贵公子的轻佻浮夸，显露出日后成为一代名将的潜质。

而郑森眼中的这位“太子”，则虽只有十六、七岁年纪，但神态、气质、眼神却有着超乎年龄的成熟。郑森念头中只闪出“渊渟岳峙”这几个字。虽然自己年长几岁，但对方似乎气度、神情方面稳稳地压着自己一头。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天湟贵胄居移气、养移体的皇家龙气？

一时，郑森被他瞧得有些尴尬了，

想这太子莫不是有龙阳之好？

于是躲开他的目光，微微垂下眼来。

卫明这才意识到自己有点过分了，连忙一笑：“郑公子莫怪，孤对公子仰慕已久，故而一时失态。请饮酒……”连忙举杯掩饰。

对自己仰慕已久？怎么会？

他的父亲郑芝龙因出身海盗的缘故，一直不受南都士林的待见，前段时间还有御史袁彭年弹劾郑芝龙“闽海亡命，市井狡童。昔以通番漏税为盗，后因招抚授官。

然其监生之衔，实由捐纳所得，非圣朝取士之正。今踞闽自重，挟海利以要君，恐非纯臣之节！”

郑森这个国子监生是他自己考来的，他十五岁就考中南安县的秀才，并于去年被选拔为禀膳生员，但因为郑芝龙曾经给自己捐过一个国子监监生的出身，如今又是一方封疆大吏，所以总有人认为他这个监生必定是借助郑芝龙的权势得到的，在背后指指点点。

就算拜了钱谦益做老师，情况也并未有所改善。所以他来南都之后一直非常低调，极少参加士子们经常举行的各种宴请。

郑森有些摸不着头脑，以为就是惯常客套。但对方就算嘴上是客套，态度真挚却不是假的。他连忙举杯：“不敢当，蒙太子厚爱。请……”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听闻令尊出身寒微，早年经历传奇，经过卓绝奋斗，如今已然是雄踞一方的海上霸主，使番人都不敢小觑我大明。真是令人倾佩啊！”

卫明一边为郑森又添上酒，一边由衷地感叹：“请再饮一杯，为南安伯添寿！”

“不敢，请……”郑森连忙再次举杯，见对方一饮而尽，只得又陪了一杯。

不过听太子如此夸赞，郑森倒是由衷为父亲感到自豪，同时也对这位太子顿生好感。

太子这几句话，至少说明他对父亲郑芝龙的海上事业既了解，又报有正面的看法，这让他倒是非常意外。

卫明再次为郑森把酒倒满，又站着举起杯来：“这第三杯，汉朝人曾说：日月所照，山河所至，皆为汉土。今日孤与君共饮此杯，祝我大明来日能够做到我大明海舟所达之处，莫非汉臣！孤今日发此弘愿，愿与爱卿一同驱鞑虏、扫胡尘，开疆拓土，臣服万邦，再造中兴之世。来日麒麟阁上，为爱卿画像叙功，列中兴功臣第一。祝你安平郑家，爵祚绵长，与国同休。爱卿，你说如何啊？”说罢又是一饮而尽。

郑森此时有点懵，这太子年纪轻轻，又明明还关押在这狱中，却说这番大话，多少有些滑稽和突兀，怎么看都有点……不靠谱。

但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这杯酒还能不喝吗？看他这番话说得极其真挚，又激情四溢，倒也一时有点被这愿景所感染。

于是只能连忙站起来，“殿下厚爱，郑森一定为国尽忠，死而后已。”举杯仰头一饮而尽。

就这样，一口菜没吃，酒已经过了三巡了。

郑森感觉自己脸有点烫，也有点晕乎乎的感觉了。

尤其第三杯酒，被太子慷慨激昂的一番话一激，不免也有些气血上涌，胸怀激荡。

毕竟是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谁没有憧憬过未来呢？

谦让着吃过几口菜。卫明开始问起郑家海贸生意的事情，以及和荷兰人、葡萄牙人发生过的几场海战。

郑森对此自然十分了解，侃侃而谈。卫明则听得津津有味，时而发问，时而击节赞叹，这捧哏的技术，于谦来了都得喊一声师父。

让郑森十分畅快。

明朝在郑和下西洋之后，曾经长期禁海。后来又经历了几十年的倭乱。

近些年来，海禁虽然名存实亡，但从官方到士绅，对开拓海洋贸易这件事情，总是遮遮掩掩、似乎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郑森很难得有像今天这样畅所欲言的机会。

他对太子在海贸这件事情上持如此正面开放的态度，是非常意外的。尤其是太子居然对日本、朝鲜、琉球、大员（台湾）、暹罗（泰国）、爪哇（印尼）、吕宋（菲律宾），甚至欧罗巴诸国……

等都了如指掌，每每发问，都能问到点

上，每次击节，也都能搔到他的痒处。

让郑森觉得，面前这位太子，简直跟自己一见如故。

一开始因为对方突兀的敬酒，所感觉到的一丝怪异的感觉，早就烟消云散了，取而代之的，是真心觉得对方是难得的知己。

又是几轮酒后，郑森又开始对自己阅读《成祖兵法》过程中，产生的一些问题和想法，与卫明开始了认真的切磋。

不得不说，郑森是真正的文武全才，他所看到的一些问题，恰恰是卫明遗忘的，或者闭门造车的。

卫明只得解释，因为成祖写这本书的时候，距今已经年代久远，所以出现一些错漏，也是难免。

他鼓励郑森在此书的基础上，把自己的心得和想法作为批注加进去，或者索性重新写一本新的。

郑森对此又是一阵意外和感动。作为儒家弟子，讲求“师古尊道”，书岂可乱改。

但明显卫明考虑得更实际，军事技术是在战争中不断发展的，各种战术也要根据实际情况变化而变化。对此他完全是开放性的。

郑森又向卫明推荐了几本当时明朝人写的兵书，比如戚继光的《纪效新书》，孙元化的《西法神机》，毕懋康的《军器图说》，茅元仪的《武备志》，韩霖的《守圍全书》等。

看卫明对火器感兴趣，郑森又对各种火器，如鸟铳、三眼铳、迅雷铳、鲁密铳，摯电铳……各自的特点、用法、讲究作了一一说明，其他如佛郎机铳、无敌大将军炮、红夷大炮的不同，也进行了详细的讲解。

不仅让卫明对这个时代的火器发展，有了更深的了解，也对当时明朝人对火器的认识程度和重视有了一番新的认识。

就这样，从海贸、海战说到练兵、火器，再聊到当前的时势，大明帝国的内忧外患……

这一说，就聊了将近两个多时辰，邹之麟已经亲自又送了三壶酒进来，见两人说得热络，也不便打扰，放下酒就关门离开。

一晃时间都已经夜半子时了，两人都还意犹未尽，浑然不觉。

这时，外面传来敲梆子的声音。

郑森才惊觉已经这么晚了，正想要告辞。

卫明却又为他倒上了酒。

“大木啊！今日你我一见如故。近日宵禁森严，你就在此地借宿一宿如何啊？孤与爱卿抵足夜谈，未来史书上也是一段佳话啊！”

郑森听了，心里却是一颤，完了，这位太子果然有龙阳之好。

一直有传说，郑芝龙的名字“郑一官”，说他年轻时曾当了大海盗李旦的娈童，李旦为他取的。

后来李旦去世，因为无子，将全副家当都留给了郑芝龙，这才让郑芝龙起家。海上生活枯燥，海员之间男风盛行，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郑森虽早有耳闻，不过面临太子的这个提议，他还是有点尴尬无措。

难道太子听什么传说，以为我郑家的男儿都有此等癖好？

好在郑森本来就一喝酒就脸红，今天那么多酒下去，脸早已红得再红也看不出来了。

“殿下，我没有……我不是……家父也不是……”

没想到太子看他面露尴尬的神色，居然指着他哈哈大笑：“大木啊，大木，看你想到哪里去了。孤是真的有要事与你谈。你别想岔了。”

郑森这才松了一口气，心里暗骂自己胡思乱想。

这时又听太子来了一句：“我要靖难，推翻福藩，入主武英殿，你来帮我吧。”

这句话如晴天霹雳，简直比刚才那句疑似龙阳之语，更让郑森感到震惊，酒一下子吓醒了。

郑森：“殿下酒喝多了，这样的玩笑，岂是开得的？”

卫明正色道：“不是开玩笑，我一开始就说了，我不仅要保住南京，保住大明仅存的这半壁江山，还要驱逐鞑虏，再造华夏。但是第一步，我得当这大明朝的皇帝。我现在坐困愁城，动弹不得，所以我必须要请你帮我。”

郑森声音有点发颤：“殿下，你是要……谋反？”

（网上找来的朱成功AI复原影像，原作者：挥墨拾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