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拼了

卫明放弃了一开始制定的逃亡去澳门的“逃跑计划。”

之前刚刚穿越来到这个时空时，由于死亡威胁迫在眉睫，加上他的身份困境。

从被囚禁的状态中逃跑是他一开始本能的反应。

之所以目标选为澳门，是因为以他有限的历史知识而言，他只知道澳门当时在葡萄牙殖民者的控制中，在明末清初这段战乱动荡的年岁里，几乎是大陆上唯一没有受到战争波及的中立的避风港。

但是他在这个时空生活了一段时间，搜集并了解更多信息之后，他才知道，自己的这个逃跑计划的可行性极低，成功概率极小。

主要有以下几点原因：第一个原因也是最关键的，他缺乏身份凭证，也就是路引、符验。

在明朝，对人员流动是严格控制的，没有官府开具的合法路引，可能连南京城都走不出去，更别提南京城中见过他这个太子的人很多，随时有被举报或者告密的可能性。

更别说从南京到澳门，山高路远，一路上不晓得多少关卡、城池，没有路引，随时有可能被当成流民甚至奸细抓起来。

他也想过走水路，但是也会面临同样的问题，因为长江上有明朝水师的巡检，船只靠岸的时候，也会有当地的官府检查，没有合法路引，一样会被抓，而且在船上的话，逃都没地方逃。

他甚至想过剃光头化妆成和尚，但是和尚也需要度牒，通过城门关卡，到寺庙挂单的时候，一样要验查。

第二个原因是路途中的人身安全没办法得到保障。

首先可能是流民、盗贼、溃兵、匪患等等，可能劫财杀人。如果是战乱地区，也可能被官军劫掠，甚至杀良冒功。

还有各地的地方武装、乡勇、堡寨等，在这种乱世，地方豪强筑寨自保，对外来人极度警惕，如果发现陌生人、外乡人，很可能被当做奸细或者盗匪射杀擒拿。

就算这些都没有发生，他仍有可能因为迷路，困于山林、沼泽，或者被野兽袭击，因为昆虫叮咬、或者喝了不干净的水，而死于疾病。

所以在没有向导、没有同伴、没有导航、没有准确详细的地图、缺乏必要的野外生存物资的情况下，独自一人徒步几千里从南京到澳门，风险极高，生存概率极低。

第三，当他越狱的信息传出，南明朝廷必然会下达海捕文书，向各地官府、关卡描述他的形貌，他逃亡路上任何一个关卡、城镇、驿站，都有可能成为他的葬身之地。

就算不去澳门，就在南京附近，找个僻静的村落或者城镇，隐名埋姓下来，是否可能呢？

按理说是有一定可能性的，但是身份问题和安全问题一样存在。而且清朝统一全国之后，一直没有放弃捕杀崇祯子嗣和朱明后裔。到了康熙年间，都有人因为被告密而被捕杀。躲，可能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世。

所以，依靠一个现代人想当然的模糊计划，如果强行贸然执行的话，生存概率将无限趋近于零，几乎等于自杀。

所以果断放弃，是他在获取了充分信息后，对明代的社会规则，结合自身处境和现实风险进行理性评估后，最现实的结果。

更何况，他不再是刚刚来到这个时空时候，举目无亲，孤零零的状态了。

和杨大壮、邹之麟、韦小乙、谈续贤等等这些人接触了一段时间，他知道如果他不辞而别，这些人都可能因为他遇到非常大的麻烦，甚至是危险。

这些人不是游戏里的NPC，而是活生生的人，他并不愿意因为自己的自私而累及他们。

既然逃不了，也躲不了，那么怎么做才能活下来呢？

在彻底摒弃个人逃亡幻想之后，卫明不得不考虑那个他一开始排除的方案：如何更好地利用“朱慈烺”这个身份，整合各种资源，夺取南明政权，带领汉族百姓，进行抗清斗争。

之所以这个方案一开始就被他排除了，没别的原因，就是因为三个字——太难了！

首先是力量对比。

满清占有绝对优势，从军事力量实力来说，清军八旗战力强悍，而且因为不断整合投降的汉人军队，包括明军和流寇，力量正在极速增长，这是一台高速运转的战争机器。而南明这边，内部矛盾重重，互相掣肘，甚至互相攻击时有发生。

由于弘光政权从一开始就制定的“联虏灭寇”的错误战略方针，明军和农民军之间，正处于敌对状态，如果任由这种内耗继续下去，被清军各个击破是必然的结局。

而从政治的角度来看，满清实行“以汉制汉”策略，吸纳了洪承畴、冯铨这样的汉族官僚，帮他稳定被占领的北方领土。

同时，使用收买和挑拨策略，不断分化瓦解南明和农民军的抵抗力量。而反观南明这边呢？官僚系统的腐败已经沉疴难治，党争不断，内耗严重，战略愚蠢。

而他自己呢？“朱慈烺”的身份几乎是身陷囹圄的他所拥有的唯一的资本。

但很可惜，在他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这个身份几乎就是负资产：因为被官方定义为“假冒者”王之明，他没有合法性支持，没有军队效忠，没有大臣拥戴。

作为一个现代人的灵魂，他对所谓“继承大统”毫无准备和意愿。

尤其在这个朝不保夕的烂摊子上，扮演一个注定失败的“伪太子”去改变历史拯救大明？

别开玩笑了，这几乎是不可能完成任务，且九死一生。

怪不得一穿越过来，发现自己的身份和处境，卫明就发出一声感叹：地狱模式，还是天崩开局。

不过，经过这段时间，尤其是彻底放弃“逃跑计划”之后，卫明经过审慎思考和一系列试探，他觉得，这条一开始认为的绝路，好像也没绝得那么彻底。

首先，他这个不明不白的“伪太子”身份虽然一开始是个负资产，但是和周围的人接触下来，不管弘光朝廷怎么抹黑，在民间，这个“先帝太子”的身份，仍然具有潜在的巨大号召力，这是他唯一有可能撬动局势的杠杆。

甚至在南明的官僚集团和武将中，仍有很多潜在的同情者和支持者。

其次，按照本来的历史，南明政权在崇祯殉国之后，还存活了20多年，这二十多年中，虽然败局已定，又面对清廷残酷的镇压，但是全国各地仍有此起彼伏的抗争。

农民军残部就不说了，抗清意志始终坚决，李自成余部和大西军的李定国、刘文秀等人，都有和南明朝廷进行合作的意愿。

甚至，先前投降清朝，后来又造反的武将，也是不少，比

如李成栋、金声桓、姜瓖……

这说明，在这个时代，“反清”是有强大民意基础的。

这是他最大的，也是最可靠的力量来源。

当他以“先皇太子”的身份，强撑起这面大旗，尤其是改变弘光政权“联虏灭寇”的战略方针，以“驱逐鞑虏”为口号的时候，一定能凝聚起人心。

第三，尽管风雨飘摇，但南明毕竟还有半壁江山，尤其江南还是全国的财税重地，人口稠密地区。财力人力方面，跟满清相比，只强不弱。

如果停止和农民军的内耗，把资源进行有效整合，打造出一支有战斗力的军队，和满清拼一下，也未必没有赢的可能。

卫明一直认为自己是个用理性思考问题的人，做什么事情，他都会考虑得很细，思虑再三。

但是他现在看着眼前的谈续贤，看着手里的这本沾满血迹的医书。

他现在觉得自己之前很愚蠢。那么多考量，算计，只不过是自私的利己。

“穿越到民国必然要抗日，穿越到宋朝必然要抗金，穿越到明朝铁定要抗清。”

虽然这是穿越界的一句玩笑话，但阻止华夏文明的浩劫，保护文明薪火不断，是刻在每一个华夏儿女骨子里的精神烙印。

不抗日，不抗金、不抗清，跪下当亡国奴吗？

当包衣奴才吗？这还需要用脑子想吗？

卫明作为一个现代中国人，深知满清入关不仅仅是改朝换代，其推行的剃发易服、圈地投充、以及后来的文字狱等等，是对华夏文明的极度践踏，这是一场浩劫。

中华文明发展从此一蹶不振，陷入停滞，而同时代的西方，则突然崛起。

故而后来才有后世“失去的三百年”的说法，假使没有这失去的三百年，就不会有近代的“百年屈辱”，不会日军践踏下南京城的屠城血证。

他仿佛看到即将被铁蹄践踏下的扬州、江阴、嘉定，他仿佛看见了八旗辫子兵举起的屠刀，看到满地汉人妇孺的鲜血和尸体；看到了他们把骄傲的龙的传人变成拖着金钱鼠尾的包衣奴才，把传承千年的诗赋礼乐变成对异族统治者的歌功颂德；把“日月所照、江河所至皆为汉土”的豪迈变成“量中华之物力结万国之欢心”的卑颜屈膝……

丧权辱国，遗毒至今！

不！历史不该这样书写！去他妈的康乾盛世吧！

卫明感到灵魂深处一种被深深刻入汉家儿郎骨髓的精神烙印，犹如火山爆发般狂暴觉醒。

仿佛血脉里有一条沉睡千年的巨龙昂首发出龙吟！

如同奔涌的长江黄河，冲垮了曾经自私的，只想逃跑的“卫明”的迷茫，彻底灌注进“朱慈烺”的躯壳。

我大明，得国最正！

我太祖有驱逐鞑虏，恢复中华的煌煌天威，我成祖有五征漠北、万国来朝的赫赫雄风！

我，大明太子朱慈烺，如今要继承烈皇遗志，扫除妖氛，还我山河！

纵使粉身碎骨，魂飞魄散，这一次也绝不让神州陆沉，绝不让中华诗书断绝，不让我华夏儿女再受那剃发易服之辱。汉家儿郎，永不为奴！

血脉已醒，战意已燃。

“从今天开始，我就是朱慈烺了。妈的，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