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衣带诏 下

柳敬亭如遭重击，瞪圆眼睛，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啊？！殿下！这…这是为何？！难道信不过左帅？还是怕了马阮那帮狗贼？老柳我……”

苏昆生抬手阻止了激动的柳敬亭：“老柳你且莫激动，殿下，必有深意？”

卫明走到书桌旁，从笔筒里一支毛笔，蘸了墨，在白色宣纸上勾勾划划了几笔。

众人都围过来看，看到纸上只有一些线条和箭头，不明所以。

冯可宾疑惑道：“殿下，这是画的什么？”

卫明继续用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为众人解释说：“非是孤惧怕，更非疑左帅之忠勇！实乃此诏一出，非但救不了大明，反是催命符！几位请看！这是长江……这里是襄樊、武汉、这里是九江、安庆、此处是芜湖、太平，这里就是金陵、此处是扬州、淮泗……”

看到卫明草草几笔，就将地图大致勾勒出来，几人也都很惊讶。

邹之麟很喜欢地理游记，也收藏了很多地图。他一眼就看出，卫明所画的地图，从长江走向、各座城市的位置，都非常准确。

卫明继续为几人解释：“我们现在在南京，史阁部在扬州，刘泽清、黄得功、刘良佐，分别在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左帅按你们说，是三月二十三日起兵，现在应该在这里，九江。”他顿了一顿，然后画了两道大的箭头：“这是李自成的闯军，从襄樊沿江东下，现在应该已经过了武昌，在他们身后，是一直从潼关一路追击他们的清军西路军英亲王阿济格，李自成打不过清军，只能一路向东撤退，左帅火烧了武昌，他们也不可能去守这座空城，必然继续向东。应该离九江不远了。”

卫明委婉地点出了事实，左良玉其实是放弃了守土之责，让那么大一片土地，落入了流寇和清军的手中。

“这里，是河南归德，清军左路军十几万人，由豫亲王多铎率领，正准备南下。”

卫明又在略北的位置画了一个大大的箭头。“他们南下的目标是南京，但是会先攻打江淮之地，首要就是史阁部正在镇守的扬州。”

柳敬亭和苏昆生面面相觑，他们并不了解现如今全国几股势

力的整体战略形势，也是第一次有人用这样的方式，清晰地向他们这样解释。

虽然他们还有点懵懵懂懂，但大体也看出，南明现在的形势非常不妙，将陷入两面夹击之中。

柳敬亭有些急躁地说：“那不是应该叫左帅速速进南京勤王？”

卫明摇了摇头：“左帅若此时离开九江举兵东下，名为‘清君侧’，实则是自撤藩篱！九江门户立刻洞开，阿济格必尾随而入。左帅的军队若是逼近金陵，马士英不会坐以待毙，必然调江北诸镇回援。而多铎也会趁我朝同室操戈，趁机南下夺取江淮，饮马长江。”

这一番话，说得众人倒吸一口凉气。再傻的人也能看懂，卫明所说的正是必然会发生的局面。

卫明继续道：“到了那时，内乱未平，外虏已至，届时，阿济格、多铎两路并进，我大明必是首尾难顾，半壁江山，转瞬倾覆！所以左帅糊涂啊！他一番忠义之心，却自毁长城。此时此刻，宁南侯唯一需要做的，不是来南京‘救孤’！乃是替孤、替这天下苍生，死死守住九江！挡住阿济格！为南京争取整军备战之机，江北四镇必须合力方能挡住多铎大军！九江在，则西线安；西线安，则南京可战；两路能战，大明方有一线喘息之机！此刻我大明已是危若累卵，左帅死守九江，才能为大明争取唯一生路！”

柳敬亭听得目瞪口呆，一时说不出话。

邹之麟一直屏息静听，此时，他对着卫明深深一揖，声音带着颤抖地说：“殿下！圣虑深远，臣……五体投地！柳老、苏老！尔等可曾听真？殿下身陷囹圄，数度遇刺，旦不保夕之际，所思所虑，非是一己之安危，也非是龙椅帝位，而是天下生民之涂炭，社稷江山之存续！殿下不肯写这诏书，为的是避免我大明同室操戈，给外敌可乘之机。”

冯可宾也频频点头：“殿下此番话，让在下茅塞顿开，之前我们确实想浅了。此时大明只有避免兄弟阋墙，共御外侮，才可有一线生机啊。”

苏昆生早已动容，此刻深吸一口气，向卫明抱拳：“殿下！是苏某与柳兄见识短浅，只知一时之义愤，险些铸成大错！殿下忍辱负重，心怀天下之重，苏某…敬服。九江！对！

守住九江，挡住西虏阿济格，才是真正的救殿下，救大明！柳兄！你我都想错了！”

柳敬亭想着卫明描绘的可怕景象，冷汗涔涔而下，猛地一拍大腿：“糊涂！老柳我糊涂透顶！光想着杀进南京除奸臣、救太子，却忘了门外还有更凶的豺狼！”

卫明松了一口气，问柳敬亭：“左帅殚精竭虑，身体可安否？”

柳敬亭和苏昆生对视一眼，眼眶红了一圈：“我俩离开的时候，左帅已有呕血的情况，左帅虽然未能看清大局，但他也是赤胆忠心啊，他想趁他还活着的时候，救出殿下……”

说着，滚下两颗老泪来。

卫明叹了口气：“宁南侯……恐天不假年……若有不测…二位先生务必速归军中！”

邹之麟同时想到了这一点连忙说：“殿下所虑极是！左梦庚年幼，恐难驾驭诸将！军中必生动荡！”

卫明目光灼灼盯着柳苏二人：“现在大明天下的安危，江南数千万百姓的安危，可能寄予二老身上了。请二位先生务必尽快返回军中，尽一切可能，苦劝左帅！告诉他：降虏，千古骂名！唯有死守疆土，抗虏到底，方不负左帅忠义之名，亦是报答大明、不负苍生之举！若能保住这支劲旅，扼守江防，便是对孤最大的忠诚！”

冯可宾向苏柳二老躬身：“二位义士！此乃殿下以国士相托！宁南侯麾下金、王、马诸将，皆一时豪杰，若能晓以大义，或能力挽狂澜！此去，非仅为左帅一军，实为大明国脉所系！殿下安危，江南半壁，尽托于二位之口舌肝胆矣！望二位不负殿下忍辱负重之苦心！”

苏昆生与柳敬亭对视一眼，两人眼中皆是决然，齐齐向卫明和邹、冯二人深深一揖。

“殿下！邹大人！冯大人，放心！苏某二人拼却性命，也必将殿下旨意，晓谕宁南侯与诸将！纵斧钺加身，亦不敢负此重托！殿下保重！邹大人，冯大人，保重！”

柳敬亭抹了把眼睛，声音洪亮地说：“殿下放心！小老儿别的能耐没有，只有一张利嘴。此去定然劝服众将，死守九江。”

卫明也为二人的情绪感染，向二老深深地一拜：“两位义士，大明……拜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