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陨石匪降自天

餐风犼操风携艾刀，与另外两兽一路飞行，在扬波浩渺海上，若收割岛下地肺山迸发一粒尘土，行进着自己漂泊路程，时而飞扬，时而沉落。

途中艾刀又见三次白昼贲星，曳着一缕青烟葬入海中，浪击高百尺。天空白云初样，又如从未划过天际一样，星已不复存在。庆幸海中无舟，无损无失。

坐于餐风犼后脊之上，艾刀见牛女二星河左右，参[shē

]商两曜斗西东。施用《文王易》以白昼贲星堕海起卦，得乾上震下，天雷无妄之卦。（注1）

繇[zhòu]辞：至为亨通，利于坚守正道。爻变六三，阴爻在阳位，不当位。卦象是为无妄之灾，或系之牛，行人之得，邑人之灾。

出离小岛，得卦无妄，飞鸟失机落笼中，纵然奋飞不能腾。

高洁之士察观自身谬罪，恶劣之人探窥他人过失，艾刀心系白昼贲星，总在思虑这贲星大事与己身相关，所有恶兆，在出岛时便已见端倪。山河空念远，风雨更伤，是否天降罪于我。

得与守，命弱人脆，求护一个有始有终，更为善始善终，艾刀如此心情长久，如高山大川，绵延不绝。

不求迅捷，一边飞翔一边驻节海中小岛。自禳除血质，三兽与艾刀祸福与共，前行共恪。待富贵人，不难有礼而难有体；待贫贱人，不难有恩而难有礼。

艾刀与三只异兽东海一程同进同退，此类旷世造化，谁也各凭缘福，皆在心里感谢，双方情意越来越厚。

一昼夜后，奔波七千七百里，昧旦时分飞临星纪州海滨。

从孤立闲逸独岛，到锦绣如织尘世，人世风光皆在山水草木间，于房舍人家里，几亩薄田，几畦菜地，平淡安定。艾刀在空中俯视，远处许久不见袅袅炊烟，似曾相见在家乡，倍感亲切。

升起袅袅炊烟，无言岁月静好，有它人间值得。

又行迈百里，辰时落到一处赤丘，一望而去，大小不一孤立山峰，顶平、身陡、麓缓赤色砂砾奇岩怪石，数千座之多。

远处一楹冲天巨石，其形不论上端、中身乃至下根，宛如男子殖器，从形状到色泽甚至皮色、血管，无可抉剔。此地一方黎众称为祖石、求子石，男根石。

自然鬼斧神工，就连最不愿思想的旅游皆会浮想联翩，此万劫无移大地之根，上苍未免过于垂青该片土地。

亘古以来，生养在此山一隅男子觉得自己体乏精虚，必定迅马加鞭奔到，无比艰辛登岩而上，如祭祀拜祖般一抚。若有贪心男子，或精力严重缺乏可一抚再抚。

如此辛苦祈求，即使不感天动地，却也强身健体。此一处，本地女男祈求子嗣有共识。一旦婚后数月不胎，就心存侥幸到此地用温热躯身去接冰冷山石，祈望像传言中先人贵妇一样无精而妊。

远望数目，艾刀不由得垂首睨[

ì]注自己双股之间，当[裆]下也是忧郁，离了收割独岛，不知去往何地。（注2）

蝇聚人面，蚊嘬[chuài]人肌，不知以人为何物。百类人间，浮沉万事，艾刀也未历经，心中方寸大乱

。

若归途于人间，有乐而不能享，岂非不良善。柔风掠白髪，回首还来，再次路过人，人间已无我。

此地大陆南方，气候遇冬不寒，远山含翠，近岭凝青，越显得天时融淑，景物幽艳，岩土罅隙吐幽，丛中依旧生长三株黄菊。

多少天涯未归客，尽借菊黄观西风。

凡天下轻脆难久之物者，皆以花比，是君子、正人、达士、坚操、笃行所喜好。菊花常常以比忠正，艾刀蹲身手指轻抚花瓣轻叹一句，此花开尽更无花！

人触花动，似与一朵花交谈，和一阵风相遇。安宁于时光，辽阔于天地。自由，是孑然一身艾刀如今最大财富。

微啸一声，三兽面前，浮现一片血光，逐渐凝成朱色玉敦，鲜明莹彻，玉敦乃盟誓时歃[shà]血的器皿。

听梦魇兽说道：“无损于世谓之善人，有害于世谓之恶人。君子人大善，施禳祓，不惜自承血质受羁绁[xiè]，还吾侪[chái]自由身，今日本命术法炼化歃血玉敦一尊，浅酬大恩。”（注3）

观中人，在大处不走作，见豪杰，在小处不渗漏。

艾刀甚么不知此玉敦弥足珍贵，执此一术一敦稍加炼化表里粗精，就可多了操罡风、陨雷霆、演梦魇三样本命术法，先天之本术法即体即用，一本万殊处处均有奇妙，合大道全体。

只见艾刀右手上扬绞轻袂，食指抵压眉心，天地人晴霞围结，凝出一滴精血投入玉敦，玉敦如长鞭挞其身，周转飞旋不辍，愈变愈小，之后化一束朱红流光投贯眉心。三样本命术法融于心，心会于道，道外无余心，心外无余道。

收了歃血玉敦，艾刀面向三兽手自上而极下，行一长揖，礼谢三兽。

梦魇兽问艾刀日后如何谋生经营，可有算计。

值太平世，生山海涯，长官廉悍，家产富实，娶妇贤淑，男耕女织，子嗣有慧。人生如此，可云全福。

无端忆起这一句言语，艾刀不知是人入红尘，溶身繁华，亦是归于厌世，以近脱俗，御风而行。

出岛之前心绪中筹备样样，如何如何种种，而今真切临世间，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山花对海树，赤日对苍穹，艾刀不知如何面对。

思虑中首善之事，艾刀竟是筹措此地刻石勒记。思念一起。自己亦觉荒谬，人已悖耄[bèi

mào]。摇荡一下首脑，逐出悖理心绪。[注4]

由怀中取出三支竹管递与三兽，艾刀说道：“此为都夷香、蛇衔草、后翠蟾嘉种，今后诞降新萌，珍植可获重生。”

梦魇兽收了后翠蟾，餐风犼得了蛇衔草，怜蚿(xiá

]夔接过都夷香。

田地人工如何农殖，艾刀与三兽一一明说：正月，自朔暨晦，植后翠蟾月初为上时，蛇衔草月中为时，都夷香月末为嘉时，得时则易生。早栽者，叶后出。大率宁早为佳，不可迟。可折冬冰融水，施灌植土。

得世间异种，三兽与艾刀言论农耕稼穑，谈笑之间一个时辰光阴已去，正当彼此告辞离开，艾刀直身扬首见天际初，冥冥鸟飞疾长鸣虚无，飞来一烈烈火球，如鼎中阴阳火炭，问道：“天道轮转，收割地肺喷霖，甚么大陆之上岩浆巨石也飞临，莫不是吾侪逾岛逃境，天谴判生罪自刑。”

三兽也一齐望天，怜蚿夔口言两字：“贲星”。

餐风犼说道：“一路之上已现贲星坠海，吾侪逾岛，事应无干系，我以贲星之风另起一卦窥究竟。”言毕，以贲星之风像起卦。

操风的餐风犼擅用风占，黄色为端祥，青者半凶半吉，白色主刃，黑色是凶，赤色为灾，红紫者凶。再辨声势，如上阵之马主争斗，如涛声有惊险，如悲咽者有优虑，如奏乐者有喜事，如喧哗者主纷乱，如烈焰者有火警，其声洋洋洒洒而来，徐徐缓缓而去，为吉庆兆。

风占得一风火家人卦，巽卦在上，离卦在下，“上九”刚爻变。卦辞：有孚，威如，终吉。此卦六阳爻在阴位，不当位，并和三阳不有应，风从火出之表象，最终为吉。

怜蚿夔口出精光，以贲星之光起卦，得了与艾刀同样的乾上震下，天雷无妄之卦。爻变六三，阴爻在阳位，不当位。卦辞：行人之

得，邑人之灾。

梦魇兽说道：“云度三分近，花飞一倍低，贲星坠海又复来，风火人家生死相。”

见远处有陨石坠海，腾起白涛一线，向海涯奔来，顷刻间有渔舟颠覆于巨浪间。而三兽一人足下山崖，云柳投影，如织明霞，织得柔软红娇。半是初寒，半是天晴。

三兽一人皆远离世间，拘束孤岛的高语山林者，辄[zhé

总是]不善谈世人事。一时间不知如何应对，是志同合力去以强扶弱，还是转身离去。

餐风犼说道：“两占天雷无妄，一占风火人家，我乃经历乱世之人，更喜贞静，再无意出力，携走奔波世景，只愿苟活寿尽，无非所事事。”

“且苟，长生。”怜蚿夔口出一言。

“遇天灾，思自力，吾众才得脱狱，劬[qú]劳历经余生，莫立敌，立必危，早应苟归家去。”

梦魇兽说道。

多情者，不以生死易心，艾刀见天空中又一贲星如火炭飞来，一行路途总在自咎，人也善良，未做甚么恶事，可这人间疾苦，那曾一样放手我。

这贲星艾刀认定与己相羁绁，是出岛天罚。尘寰何其隽美又妩媚，人需长顾怜惜。

思虑片刻之后，艾刀对三兽礼一揖，说道：“诸位各自归去，我见此起伏世界，观望到于心不忍。天生万物以养身，君子道之以德，齐之以礼，有耻且格，我无一善可报天情。楚云沧海灾祸无穷尽，我自去偿还清。”

梦魇兽、餐风犼、怜蚿(xiá

]夔三只异兽，瞠目结舌间，艾刀已操风而行，直奔火球。

三只兽对望一眼，暗思虑，此高人新晋九壬境，自恃太甚，涉世年岁太轻，胡宁忍予一根筋。

老善人，要被算，终其惨。

茹亏食苦，可怜人，与其说善良，不如说是天真。（注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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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代表点评二十三章：陨石匪降自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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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1）

牛女二星：牛宿，有十一个星座。又称牵牛。天之关梁，主牺牲事。女宿共四星，北方第三宿，其星群组合状如箕，亦似“女”字。

参商两曜：参[shē

]宿，猎户腰带的三颗星(参宿一、参宿二、参宿三]，商宿一般称为心宿，天蝎座。东西永隔如参商，参宿与商宿此出彼没，不可能再见面。小说此处借用参商与牛女的星相，寓意永别，人也分离。

《文王易》也就是周易，《连山》《归藏》《周易》是古代三部书，这三部书合称“三易”。三易是用“卦”的形式来说明宇宙间万事万物循环变化道理。

《周礼》有云：“太卜掌三易之法，一曰《连山》一曰《归藏》一曰《周易》。连山易与归藏易，汉代还有之后失传。

（注2）

垂首睨[

ì]注：低下头注视。

（注3）

歃[shà]血：古人盟会时，嘴唇涂上牲畜的血。歃：用嘴吸取。

绁[xiè]：绳子。羁绁：马络头和马缰绳。亦泛指驭马或缚系禽兽的绳索。

吾侪：我们，我辈。

（注4）

悖耄[bèi

mào]：老朽昏庸。

（注5）

茹亏食苦，可怜人：吃亏吃苦的可怜人。此处笔者点题，围绕那个“怜”字，怜惜世间万物。艾刀的良善源自在独岛与世隔绝而来的天真，质朴、思无邪，这个世界真该多一点这样的浪漫。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

本小说第一卷高潮将现，是为我心中的英雄，那个天真艾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