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归去与新生

生命如夏花般绚烂，亦如冬草般脆弱。

美好的事情总是短暂的，幸福的生活，也会有死亡和离别。

族中年龄最大的一批人，熊康——这其中的一个老人，在上午起床的时候，被发现躺在了炕上没有了呼吸。

这是张洪到熊部落以来，第一个去世的族人。

来到部落这两年，因为食物的充足以及部落安全状况的改善，生活条件变好了，族人们的身体素质和抵抗力也就上来了，很多族人裸露在外花白色的毛发，都有了返黑的迹象。

但还是敌不过岁月。

族中年纪较大的人也有一些，但张洪接触的不多，跟他们打交道时，这帮老人都不怎么说话，腿脚也不是太利索，只能干一些简单轻松的活。但只要是部落有需要，张洪安排下来的事情，他们都会默默地根据要求干好，从来没有抱怨。熊康，张洪只是知道有这么一个人，每天吃饭的时候都能见面，这些老人看向他的眼神中，很是喜悦，应该是高兴张洪能带着族人们将部落变得更强吧。

熊康就是这样虽不知爱为何物，但深爱自己部落的族人。

“爷爷，”熊丫丫和另外几个小孩子拿着一颗咸鸭蛋来到熊康面前，因为天气寒冷，族中很多老人都只能坐在炕上，“熊草阿姨给了我们几个每人一个咸鸭蛋！”

“哦，那真是很好啊，肯定是丫丫干活的时候，又得到熊草的夸奖了吧”，熊康放下手中的针线，很早以前眼睛就看不清远处的东西了，这些天更是严重，针举到眼前都看不见针眼了，“爷爷干活的时候，从来没得到夸奖呢”。

“是的啊爷爷，丫丫很厉害，今天上午，我们帮熊草阿姨他们煮了很多很多的咸鸭蛋，好几罐的鸭蛋都是我们几个洗的，族长看到了，让阿姨给我们每人一个的。”熊丫丫掏出笼在袖子里的咸鸭蛋，“给你吃，爷爷不是最喜欢吃咸鸭蛋的吗？”

熊康笑呵呵地接过鸭蛋，熊丫丫甩掉鞋子跑到炕上，躲进熊康的怀里，熊康抚摸着丫丫的头发，“是啊，爷爷喜欢吃，还有好多东西我都想吃，都是族长的功劳，前面好多年都没有吃过饱饭，没想到这两年过的这么好。”

“其他人也说呢，说以前都饿着肚子，冬天的时候都没有地方呆，只能一群人围在一起发抖，是这样的吗爷爷？”

“呵呵，是啊，前两年还是这样呢，也就这两年好起来了。”

“对了，还有好多人说丫丫呢，”熊丫丫在熊康怀里翻了个身，“爸爸说了，丫丫是个有福气的，什么是福气啊？”

熊康在部落晚间学习的时候，听说张洪讲过福气的意思，但还是不太了解，“爷爷也不知道，不如明天去问问族长吧，族长不是最喜欢跟丫丫玩的吗？”

“行啊，爷爷，鸭蛋快吃，我去跟熊杰哥哥他们玩去了。”说完，熊丫丫一跃而起，从炕上跳下来，迅速地穿上鞋子，向外面跑去。

熊康摸了摸手中的咸鸭蛋，笑意还留在脸上。

这种生活是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啊，那时候冬天吃的是什么？烤成黑炭一样的肉块、坚硬的树皮和草根、偶尔有一些野草的种子什么的，取暖的时候，几十个人就围着2个火堆，还没有多少木柴，每到这种大降温的时候，就会有族人冻死。

冻死之后倒是可以给其他族人提供肉食，但每次吃的时候，熊康都会莫名的恐惧，自己死去之后，身体是不是也要被族人吃掉呢？为什么我们这么拼命地打猎，而生活还是这样的寒冷和饥饿呢？

这种恐惧和无力感，一直萦绕在他生命中的大部分时间，直到张洪来到部落，看着一栋栋建筑、一片片粟田、一头头牲口……他知道，这种他和先辈的族人们都没有办到的事情，在这个年轻人的身上，已经实现了，并且会带着部落朝更远的方向走去。

“真是好啊，”熊康摸着手中的鸭蛋，喃喃地自言自语，“真是好啊”这次他抬起了满是皱纹的头，缓缓地踱步到房间门口，看着门外的一排排屋子，目光仿佛透过了这些墙壁，穿过了围墙，从大片的田野上飞过，看到了更远的地方。这次，他弯了一辈子的腰，终于能够挺起胸膛，用自豪的心态，来直视他奋斗一生的地方了。

晚上，熊康做了一个梦，他梦到自己又回到了年轻的时候，还有很多同样年轻的族人们，还有他的父母兄弟，跟随着张洪，奔跑在荒原上，手持长矛和弓箭，驱赶着一群群的野狼……

睡梦中，那颗丫丫给的鸭蛋，从怀中差点掉出来，被他紧紧地护在手心里。

……

熊丫丫看着熊康手中握着的鸭蛋泣不成声，而熊康的儿子，熊材，也紧握着熊康的手不愿离去。

族人的去世让整个部落安静了好几天，以往最喜欢东奔西跑的丫丫，也闷在房间里好几天没有出来。

熊康的遗体在当天就被移到宗庙旁的一处空房间里。按照以往的习俗，在冬季去世的族人，都会被分割掉遗体，以弥补不足的食物，但今时不同往日，部落又不是食人成性的食人族，在有选择的时候，没有族人会去吃同是人类的尸体。现在食物很是充足，没有必要再遵循这个可怕而又无奈的习惯。

熊巫的想法跟张洪类似，这个时代对于逝者，都没有一个固定的处理方式，更没有后世那种庄重肃穆的仪式，但毕竟是一起生活战斗过的族人、朋友和亲人，一般情况下，食物充足的时候，是不会有人喜欢吃死人身上的肉的。

停灵三天后，外面还下着小雪，张洪让熊材等人用木板打了一口薄棺，将熊康擦拭干净的遗体放在里面，覆盖上一块兽皮和麻布，还有他生前最爱的针线、短矛，另外还有一个咸鸭蛋，都装在棺材里。然后带领着众人，由几个年轻力壮的族人，扛着棺材，来到离东门几百米远的地方，将熊康安葬在此。

这里是一处坡地，周围树林不算茂盛，从这里能远远地看到熊部落围墙的情况。想来，你也是想一直看着部落的发展壮大吧，张洪心里默默地想着，然后带领着众人在这里挖葬坑。

土被冻的很硬，没有办法的张洪还让人取很多木柴和煤炭，在这里点火，一层一层地将冻得硬邦邦的冻土给解冻，这样一点点地刨下去，直到下午，才把棺材下葬。

天气很冷，张洪制止了想要来送行的族人们，只有十几个族人跟着过来，而老人妇女和小孩，则一律不得过来，防止在寒风中冻伤，感冒。这让熊丫丫很伤心，但张洪也不管这些了，跟去世的人相比，他更看重的是现在的族人。

跟巫商议了一下，以后这里就作为去世族人的埋葬地点了，让他们的在天之灵，也能随时看到部落的发展壮大。

“愿你的在天之灵，能保佑部落的平安。”

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

“族长！”羽落从外面慌忙地跑了进来，在门口被积雪滑了一下，摔倒在地，未等站稳，连滚带爬地滑跪到张洪面前，一把扯住他的裤子，“族长……快……快去看看……围墙外有一群野牛和狼正在打架！”

张洪正在用小锉刀磨手上的竹简，听到这里，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迅速站起身，抓起挂在门口架子上的皮大衣，往外面快速走去，羽落稍微喘了一口气，也立马跟了上来。

“中午外面传来一些声音，起初大家都没有发现，然后吃过午饭的时候，在门楼上清理积雪的树杈发现，西北方向的树林边缘，有一大群野牛，被狼群围在一个很小的地方，正在僵持着。”

一路上，羽落气喘吁吁的跟张洪描述了今天发生的事情，“现在树杈正在那边盯着。”

闻讯而来的族人很多，很快，一行人就来到西北处的围墙这里，站在梯子上，张洪从围墙里往外看去，大概200多米的地方，是有很多小黑点正在移动着，而在这些小黑点包围的中间，也有黑色的大黑点不断地移动着，但不管怎么移动，这些大黑点就是突破不了小黑点的包围，双方正在僵持着，就看哪一方先沉不住气。

“族长，要不要出去看看？”树杈走到张洪旁边，抬头对站在梯子上的张洪问道，“出去看更清楚一点，搞不好还能占点便宜。”

“现在不用，他们也才刚刚对峙，你看，他们都不怎么动”，张洪从梯子上下来，心中稍定，这些狼群和野牛目前刚刚开始对峙，现在贸然出击，反而会惊动他们，万一都跑了就不好了。

“从现在开始，让熊大熊二他们每个狩猎队的队长把队伍集结起来，准备好武器，随时准备出去捕获这些猎物。”

张洪的命令很快被传达到部落每一个族人耳中，入冬以来休养了快两个月的族人们，如同一辆许久未曾开过的驴车，缓慢而又坚定地动了起来。

熊大带着人把存放武器的房间给打开，将入冬前放在这里的长矛、弓箭都给搬到众人待命的宗庙处；熊奇带着人去库房拿最结实的绳子和网，张洪说这次能派上大用场；

而其他族人，则被这个消息惊动，纷纷地向狩猎队的亲人们打听消息，更多地是想聊一聊外面发生的事情，毕竟冬天的生活着实无聊。

而大家讨论的重点，无非是能从中猎到多少野狼，多少野牛，他们对部落弓箭、掷矛的威力都很了解，并不担心这些野兽能够伤得了部落这些经验丰富的猎手们。

“不用着急，”张洪和几个队长在宗庙里让队员们安静下来，制止他们的窃窃私语，“根据以往的情况，这次至少要再对峙上几天，才能分出个胜负。这几天让大家盯紧点，随时准备出击。”

冬日的食物短缺问题，一直是所有生物绕不过去的一个点，无论是食草的还是食肉的，除非一些冬眠的生物，否则都会冒着严寒，在野外齐腰深的积雪里寻找食物。

这群野牛从更北的地方往南边迁徙，沿途只能在背风的山谷处找到一些被雪盖住的野草、低矮的灌木吃，好在这些野牛的毛皮很厚，而且是一群群的行动，在冰天雪地里并没有太多的损失。

而这些狼群也跟着这群牛尾行了很久，除了中途击杀掉几只掉队的野牛，并没有其他收获。

熊部落今年春夏在营地附近撒上了不少苜蓿草的种子，尽管收割过一次，但随后又长出的草还有不少，部落没有时间进行收割，就开始下雪。这让一路找食物的野牛群发现了这个地方，草杆露在雪地上，这些野牛用鼻子将厚厚的积雪给拱开，将枯黄的苜蓿草用舌头一卷，吃到腹中。

虽然这些干草没有鲜嫩多汁的饲料好吃，但总比没有好，野牛也是反刍动物，可以先把这些草吃到胃里，再慢慢消化。

狼群有50多只，在一只头狼的带领下，将这群野牛围在熊山西北角的一小块空地上，西面、北面被几十只狼虎视眈眈地看着，东边和南边，又是山崖，虽然只有2、3米高，但对于这些牛来说，绝无可能直接翻越过去，这里就是一个阻断他们逃生希望的天堑。

持续几天的对峙，让熊部落的族人们越来越没有耐心，以往像这种情况，只要大家拿着掷矛，嗷嗷叫地冲上去，随便扎中几头猎物，它们就会惊慌的四散而逃，然后选中其中几只一直撵，很容易就能击杀掉。而现在看着这么多猎物不能动，有些人的心里难免会浮躁。

要不是张洪一直约束着，大家也知道这些野牛经过驯养后能出现不少能用来耕地的牲口，族人们的长矛早就饥渴难耐了。

白天的时候，熊部落、野牛群、狼群都紧张地对峙着，而在夜晚稍微好一点，因为没有光线，加上温度实在太低，三方都不会在这个时间段来进行大规模地行动。

又是一个寒冷而又晴朗的早上。

“动了动了，快通知族长，”树杈的眼神好，胆子也大，他带着几个族人，前两天悄悄地从厚厚的积雪中挖了几条地道，并在靠近狼群和野牛群对峙点不足50米的地方，用积雪连夜搭建了一个窝棚，用来观察它们的动态。

经过一夜的值守，树杈捧了一把积雪掬在脸上，冰冷的感觉瞬间让他打了个冷战，将彻夜未眠的疲惫从身体里驱逐出去，注意力也由此集中了起来。

此时天刚亮，不远处还是灰蒙蒙的，但那边有了动静。

在头狼的带领下，几只膘肥体壮的野狼迅速地跑到牛群面前，在堪堪撞上野牛角之前，猛地转个方向，想以此惊吓这些野牛，溅起的雪块让牛群有了一些骚动。

持续十几次后，野牛群西北方的防线终于被狼群撕开了一个缺口！

一头野牛不知道是上头了还是害怕了，从队形中脱离出来，也不管两边的野牛，径直地往面前的狼冲去，这只狼也是老手了，看到野牛冲过来，也不慌张，灵巧地躲过，不顾这只野牛，在两侧的野牛还没有反应过来之前，从它脱离的地方冲了进去，一口咬在了一头母牛的后腿上。

母牛吃痛，连忙往前奔跑，还使劲往后蹬后蹄，这一踢，将包围圈里面的野牛给惊动了，恐惧在牛群里蔓延。

看到狼群的攻击已经无法被防住，野牛群也将一些体型大的集中到一个方向，有狩猎经验的树杈就知道，这帮野牛群顶不住了，要向熊部落方向突围！

树皮一路连滚带爬地从观察点回到围墙里，向等待在这里的张洪等人汇报了树杈的判断，张洪登上靠在围墙边的梯子，向远处看了看，发现确实有所动静，便不再犹豫，让各队长立刻集结人手，拿起武器，准备出击。

此时，随着头狼的一声凄惨的嚎叫，周围蓄势待发的壮年野狼们瞬间从趴着的雪地上一跃而起，在头狼的带领下，分成三个方向，向牛群冲去。

牛群也不是没有准备，将小牛和母牛围在中间，其他的牛牛角朝外，保护着这些小牛。

但狼群来的太快了，雪地上经过几日的低温，已经结成了一层冰壳，足以让野狼在上面进行奔跑，当头的几只野狼，绕过了它们正前方严阵以待的公牛，从侧面突入了母牛和小牛的群中。

仿佛只是一瞬间，被突入的牛群突然间就阵型大乱，被狼群咬伤的老牛和母牛们不顾面前是野狼还是自己的同伴，疯狂地向前撞击，让原本跟狼群搏斗的公牛们失去了节奏，很快就有不少公牛被周围围上来的野狼咬住，在部落院墙外四处乱撞。

张洪带着所有的猎手们迅速在前方布置了一个陷阱，这时候也不管渔网会不会损坏了，直接让几个跑得快的丢在阵地的前方，形成第一道防线；接着，让猎手们分散开来，几个小队队长分散指挥，用掷矛、弓箭将搏斗在一起的野狼和野牛一起射杀，然后在南面放开一道口子，让没有被野狼追逐的野牛们能过去，同时派一队10人拿着长矛，将这些牛往围墙的南门处赶。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