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5章 仓皇逃窜的丘吉尔2

"先生，"坐在前排的秘书侧过身来，"您需要什么吗？"

丘吉尔睁开眼，摇了摇头又闭上了，但这次只闭了几秒钟就重新睁开了。

他看着前方座椅靠背上的那层米色布料，布料表面有一道浅浅的折痕，像是被某人长时间靠过之后留下的。他把目光移开，看向舷窗外那片正在向下铺展开来的云海，从这头延伸到那头看不到边际的白色，像一整片正在缓慢地起伏的雪原。

云层下方的那块大陆正在被不同的颜色覆盖。

有的地方换了旗，有的地方正在换，还有的地方的人自己把颜色换了。

而他此刻坐在一架正在向南飞的飞机上，离开那片大陆，前往另一个也岌岌可危的地方去寻求庇护。

飞机又飞了一阵。前方的云层变薄了一些，可以看到下方海面上零星的船只航迹和更远处模糊的海岸线轮廓。

纽约还在地平线的另一侧。丘吉尔把舷窗的遮光板往下拉了一半，让舱内的光线暗下来一些。他靠着座椅，手搁在那只皮箱的把手上，手指的力道慢慢松开了，变成了平放的姿势。

飞机引擎的嗡鸣持续而稳定，舱内的其他人也都安静地坐着，有人翻开了报纸但目光没有移动，有人把头靠在舱壁上闭着眼，有人就这么看着前方什么也没做。

那架灰蓝色的双引擎飞机继续向南飞，穿过越来越厚的云层，穿过越来越深的天空，把那些还在改变颜色的大陆和那些正在被取代的旗帜都留在了后方越来越远的距离里。

地平线在三个小时之后出现在了前方。舷窗的边缘可以望见一片密集的灰蓝色轮廓，那座城市的轮廓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遥远而不真实，像一个在故事里读过但从未亲眼验证过的地方。

飞机开始降低高度，机身略微侧倾，机翼下方出现了更多的船舶和码头，然后是大片的屋顶、街道和桥梁。

丘吉尔看着那片越来越近的城市，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雪茄。

他放在鼻尖闻了闻，没有点燃，又放了回去。

然后他把遮光板全部推了上去，让舷窗外的光线一整片地涌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和肩膀上。

飞机停稳了，舱门打开时涌入的空气带着一股与渥太华不同的味道——大西洋的海风混着城市的热气和燃油的余味。丘吉尔拎起皮箱站起来，走过舱门的时候弯腰低了一下头跨出去。

他站在舷梯顶部，看着面前这片陌生的土地和远处那些正在等待着他的面孔。

他走了下去。

每一步都踩在舷梯的金属台阶上，丘吉尔把大衣领子竖着，皮箱提在右

手里，步伐平稳而从容。台阶尽头的地面上站着那个穿便装、戴着一顶浅色软呢帽的接应者，那人的面容在午后的阳光里被帽檐的阴影遮去了一半，但伸出来的手是稳的。

丘吉尔握住了那只手，然后松开。

车朝着华盛顿的方向驶去。城市的天际线在后视镜里慢慢收窄，变成了一道越来越细的剪影，最终被下一个街区的建筑物遮住了。

黑色轿车驶离机场之后沿着一条不太拥挤的公路向南行驶，路两边的树影在午后斜照的光线里被拉成一道一道平行的条纹，从车窗外不断向后滑去。

丘吉尔坐在后座左侧，旁边是那只皮箱和一段空着的座椅。

前排副驾驶的位置上坐着一个穿浅灰色西装的中年人，从机场接应的时候那人自我介绍过一句，姓麦肯锡，说是美国政府方面派来的联络官。

之后就没再多说什么，直到车子驶上了高速公路之后，麦肯锡才把身子侧过来一点，让半个肩膀越过座椅靠背的顶部朝向后方。

"温斯顿先生，"

他开口，声音带着一种经过训练的礼貌腔调，

"抱歉，文件交接的时候需要确认几个细节。

您在渥太华出发之前，政府方面——我是说，原来的行政体系——还有没有正式的负责人？

另外，您本人目前担任的职务，方便跟我们确认一下吗？"

丘吉尔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

他坐在座位上的姿态没有任何变化，双手搁在大衣的扣子旁边，但脑子已经从刚才那种半放空的状态迅速切换到了一个更高的档位。

他看着前排那人的后脑勺，大约停顿了不到两秒钟，那两秒钟里他脑子里同时转过了好几种回答的走向和每一种走向可能带来的结果。

如果说"我只是一个普通的前内阁成员"，国务院的接待规格大概就会落到某间普通旅馆里，每天有人送来几份报纸和一杯咖啡，然后等他自己找到下一个去处。

如果说"我是内阁里还在运作的最高级别官员"，那对方可能会追问具体的人数和机构设置，而目前渥太华那边的实际情况是一片散沙，根本拼不出一个完整的政府架构来应对这种盘问。

想到这里，丘吉尔开口了。

声音比平时低一点，沉一点，带着某种故意压出来的威严：

"我是鲍德温首相指定的接班人。"

"他决定留在渥太华与国际纵队进行最后接触，让我先行前往华盛顿，确保英国政府——"

他在这里也顿了一下，

"——英国政府的核心

职能能够在一个安全的环境里继续保持运转。他交给我的任务，是代表英国现存的国家意志与美国政府保持最高级别的联络。"

前排的麦肯锡没有说话。

丘吉尔从后视镜里看到那人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幅度不大，但确实动了。

他把目光收回到自己面前的座椅靠背上，继续说下去，语气从沉稳转向了一种略带疲惫但并不脆弱的叙述感：

"出发前的那个晚上，鲍德温首相亲自到我那里来了一趟。他当时已经两天没有合眼了，但思路依然很清楚。

他说，

'温斯顿，你过去在战时内阁的经历，你对跨大西洋关系的了解，你在议会里跟各方周旋的能力——这些在目前这个阶段比任何头衔都重要。

不要让别人觉得英国只剩下了俘虏和逃难者。'"

他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介于苦笑和郑重之间，

"所以我来了。带着他的交代。"

麦肯锡在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然后转回前方。车子经过一座立交桥，桥下的车流在午后阳光里闪着零碎的光点。过了一会儿，麦肯锡开口了：

"我明白了，温斯顿先生。

您这个级别的人员，我们一定会安排相应的接待规格。

我到了华盛顿之后会把您的情况向上面汇报——"

他停了一下，嘴角似乎动了动，

"——鲍德温首相的信任不是一件轻飘飘的东西。我们会认真对待的。"

丘吉尔从后视镜里捕捉到那个细微的嘴角动作时，心里有一块地方微微收紧了一瞬。

但他很快就把它松开了。

对方信不信，其实在这个场景里并没有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对方愿意按照"信了"的方式去处理，愿意给他匹配一个相应的称谓和相应的待遇。

那块台阶只要有两个人同时站在上面，就算有一方心里清楚台阶的木头已经朽了一半，只要脚不踏空，台阶就能用。

他换了一个更放松的姿势，微微靠进座椅靠垫的弧度里，像是已经顺利通过了第一道关卡之后自然而然流露出的那种松弛。

"麦肯锡先生，"

他说，语气从刚才那种正式汇报的调子降了几度，变成了一种更接近于"同路人"之间的交谈模式，

"我出发之后这一路上最惦记的事情，就是你们这边的战况。

我在渥太华最后几天收到的消息都是碎片，有的说东线在重组，有的说中西部还在僵持——我想听听你个人的看法，现在整个局面大致到什么程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