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1章 小冰河期的大明

朱由校微微一怔，没想到昨天与内阁几位阁老议事时说的话，竟被这孩子听了去。

朱由校看着两张写满了认真的小脸，心里又惊讶又骄傲。

他知道两个孩子聪慧，所以他两个孩子的早教一直格外上心，每周再忙也要抽时间亲自给他们讲故事、教认字、讲道理。

但三岁的孩子能听懂大人的谈话，还能主动提出要把自己的零食捐出去，这份心性和善良，确实让他这个当爹的倍感欣慰。

不愧是劳资的种！

一旁的张嫣亦是满眼宠溺，静静望着两个一脸郑重、半点不似孩童嬉闹的孩儿，眼眶微微有些泛红。

朱由校一手搂着一个，将两个孩子往怀里拢了拢，耐心解释道：

“你们的心意，爹爹替那些灾民谢谢你们！”

“不过这些零嘴是小孩子吃的，等运到陕西去，路上就要走一个多月，到了也就坏了，浪费了，对不对？”

朱慈熠眨了眨眼，想了想，点了点头。

朱由校又说：“既然你们想帮助灾区的百姓和孩童们，爹也不能辜负你们的这份纯善。”

他稍作思索：“这样可好？从你们二人每月的份例中各自支取一部分用于赈灾，爹爹再额外补贴一笔，凑在一起，换成粮食，送到陕西去，好不好？”

“好啊好啊！”

朱淑媖一听，立刻扑上去在朱由校脸上“啵”地亲了一大口，口水印子亮晶晶的，

“爹爹最好了！”

朱慈熠性子内敛些，没有妹妹那般张扬，此刻也忍不住咧开嘴笑了，抱住朱由校的胳膊，把小脸埋在他怀里蹭了蹭，闷闷地说了句：“谢谢爹。”

朱由校故意板起脸来，逗他们：

“不过你们可想好了，月例银钱少了，以后可就买不了新玩具了，也买不了好吃的零嘴了，过年做新衣裳也只能做便宜的布料了，你们舍得吗？”

一听会买不了好吃的零嘴，朱淑媖立刻瞪圆了眼睛，楚楚可怜地小声追问：

“那……

媖儿会不会也饿肚子呀？”她说着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小肚皮，

朱由校被她那小表情逗得差点破功，忍笑道

：“当然不会！有爹爹在，当然不会让媖儿饿肚子的。”

他顿了顿，语气温柔了几分，又像是在对孩子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

“包括那些在陕西的百姓和孩子——爹爹也不会让他们饿肚子的。”

朱淑媖眨巴着大眼睛，忽然伸手摸了摸朱由校的脸，奶声奶气道：“那爹爹答应啦，不能反悔哦！拉钩！”她伸出小拇指，翘得高高的，一脸认真。

朱由校被她逗得心头一软，也伸出小拇指与她勾了勾：“拉钩。一百年不许变。”

朱慈熠站在旁边看着，没说话，却悄悄把手伸过来，也勾住了朱由校的小拇指。

三根手指勾在一起，一大两小，在午后的阳光里拉出一道暖融融的影子。

朱由校又陪着一双儿女说笑打闹了一会儿。

到底是三岁的孩子，精力来得快去得也快，闹腾了一阵便困了。

朱慈熠先打了个哈欠，靠在朱由校腿上眼皮就开始打架；朱淑媖更是直接，脑袋一歪，趴在朱由校怀里就睡着了，小嘴里还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爹爹……最厉害了……”

朱由校动作轻柔，小心翼翼地将两个孩子抱到一旁的暖榻上。

张嫣走过来，轻手轻脚地给他们盖好小被子，又拢了拢帷帐。

姐弟二人依偎在一起，脸蛋红扑扑的，呼吸均匀绵长，朱淑媖的小手还攥着朱由校的半截衣袖不肯撒开。

张嫣直起身来，轻轻将他的衣袖从女儿攥紧的小手中抽出来，又掖了掖被角，这才转过身来，压低声音劝慰：

“陛下，终究是童言无忌，天灾本就人力难违，您不必太过放在心上。”

朱由校站在暖榻边，低头望着两个熟睡的孩子，眼底满是化不开的宠溺，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摇头道：

“朕何来怪罪之意？三岁稚童尚且心怀黎民、挂念灾民，朕坐拥万里江山，为天下之主，更不能坐视灾情蔓延、百姓受苦。”

他俯下身，在两个孩子的额头上各亲了一下，直起身来对张嫣道：

“宝珠，朕出去一趟！”

张嫣没有问他要去哪里，只是微微屈膝福了一礼：

“初春风凉，陛下注意身子，早些回来！”

朱由校点了点头，大步走出了坤宁宫。

初春的风迎面扑来，带着些许凉意，吹得他袍角微微扬起。

他脚步不停，径直朝着文渊阁的方向走去。

方才在坤宁宫中，他对女儿说“不会让他们饿肚子”时，语气轻松，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但只有他自己清楚，这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却是一场旷日持久的硬仗。

因为他比这个时代任何人都清楚，接下来十几年，大明将要面对的，是怎样一场铺天盖地的天灾。

他没有记错的话，自从万历末年，小冰河期的威力便开始逐步显现。

天启年间，灾害已经连年抬头，只是尚未达到顶峰。

而等到崇祯登基之后，这场灾难将会彻底拉满，成为明朝两百余年历史上最密集、最惨烈的灾害爆发周期。

崇祯元年至崇祯十四年，北方连续十四年大范围干旱。

陕西“天赤如血，赤地千里”，汾河、漳河断流，华北平原几乎颗粒无收。

崇祯五年、十六年，黄河多次大决口，山东、河南、苏北大片良田被洪水吞噬，沦为泽国。

南方则春夏涝灾频发、海潮倒灌泛滥，南北旱涝交替反复摧残，底层农户生计彻底崩塌。

追溯根源，这场浩劫的底层诱因便是太阳活动进入蒙德极小期，黑子活跃度长期低迷，全球气温骤降。

东亚季风环流彻底紊乱，降雨带整体大幅南移，直接造成北方长期极端干旱，冷暖气流剧烈震荡又催生夏季洪涝、冬季酷寒交替上演，农作物大面积绝收。

持续干旱为蝗卵大规模孵化提供了温床，旱灾连锁引爆席卷北方的特大蝗灾；颗粒无收引发大范围饥荒，流民四处迁徙、老鼠四散逃窜，最终酿成席卷北方数省的烈性大鼠疫，流民染病、尸骸遍野，地方基层秩序彻底崩溃。

可以说，大明最终走向覆灭，绝非单单朝堂人祸所致，小冰期引发的系统性连环天灾，是压垮王朝的致命重击。

这不是哪个皇帝昏庸、哪个大臣奸佞能够解释的问题，这是一场覆盖整个北半球的气候浩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