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九章 恶语诛心

作法祈福、问天祭祀这些事在百姓心中总是带着不容人质疑的威信。于是清容的承诺，也让那些人都暂时“冷静”了下来，能冷静下来就是好事，这也不至于再做什么出格的事来。很快，闹事的人就被护卫和几个府兵给稀稀拉拉地赶走了。

刚刚还被围得水泄不通的地方立刻就变得空旷、开阔。高参军也还没有走，清容和他道过谢之后，便请他去卢长史家那边看看情况。高参军连声应道，可心里却忍不住好奇，这陆氏是否真有此本事，能为民请雨？若是请不到，到时又如何收场？

可看样子，清容是根本没打算和他多说什么的，客气几句之后，就笑着将人送走了。千佛寺来帮忙的几位僧人也不好久留，见人都散了，也打算告辞离去。

清容却请人留步，“诸位师父留步，今日幸得诸位前来相助，烈日当空，天热难耐，人也实在辛苦，既然来了，不如到府上小坐片刻，也好让我略表谢意。”

见清容都这样说了，几位僧人也不好推辞，行礼谢过她的好意，跟着云娘一道进了薛家前院。

清容让人准备了酸梅汤端上来，让云娘招待着。

或许是空寂一直留意着她的神色，于是在清容的目光扫来之时，他就立刻会意。正巧，他也有话想要问。他走在后面，一言不发地随着清容去一旁的堂屋。

一别两年之久，没想到再见，竟然是在这样的局面之下，当真是叫人慨然。

“许久未见，适才多谢法师。”

空寂以为她说的是刚刚空寂替她挡了石头的事，摇头道：“只是小事，如何能担一谢字，夫人不必放在心上。”

清容轻笑了一下，道：“应当的。”

她看着空寂，心里也有些没把握，又道：“千佛寺捐赠香火一事的实情，觉名大师…都告诉你了？”

空寂摇头，“没有。”

清容有些意外，“那你…”

“我知道。”空寂顿了顿，平静地说道：“我多少能猜到这里面的缘故。”

清容又打量起了空寂，只是问道：“法师不怪？”

空寂摇头轻笑，“不瞒夫人，起初是有，可后来不去想，便释然了，自然也不必去怪。”

是这样吗？清容见他神色坦然，忽然很想问，“那法师觉得，我是否不该怪罪今日这些人？”

空寂一时怔住，他显然没想到清容会这样问，他不知要如何评判。被人攻击的不是他，他即使能够理解清容的心情，却也无法与她真正感同身受，就如同之前的自己一般…即便薛绍都已经对自己道歉了，可他心中的滋味，旁人又能体会几分？在这件事面前，即使他不愿见矛盾横生，可他没有资格去劝人原谅、不怪。

“可夫人不是已经决定要帮助那些人了吗？”

清容道：“法师对我如实相告，那我也不瞒法师，我这样做也不过是因为要自保而已。我远没有法师想的那样…慈悲大度。”

不追究，不是因为她心怀慈悲，大度容人，而不过是为了保全自身和她在乎的人而已。

空寂没有说话。

清容笑了笑，道：“虽然法师德行高洁，胸怀大度，对许多事都不在意。但我还记得欠法师的人情…这回，便当作是我送法师的一份回礼。”

空寂不明白清容所说的是什么意思，可他还没问，就听清容道：“不知道设此法事，能否请法师一道助我？”

空寂一时为难，“阿弥陀

佛，可在下确无把握能帮夫人化解此难。”

万一没有祈到雨呢？难道她真要在这时候离开西州？他一开始便想问了，空寂觉得清容此番实在有些过于冲动和冒险了…这么想着，他也就问了出来。

可清容只是笑了笑，却反过来让空寂宽心，“法师不必担心，我自有办法，只是不知法师是否愿意助我操办仪式？”

空寂见她胸有成竹的神色，虽然不解，却还是答应道：“固所愿也。”

……

“也不知道那些人是怎么忍得了的，这么热的天，也在外头守着。”阿珍忍不住一边擦汗，一边和颂月嘀咕道。

颂月倒是也能理解，虽然他们做得过分，可若不是逼急了，实在没办法了，着实也不会出此下策来这为难夫人…说到底，还是老天爷不肯让人好过。

她将镇在井水里的酸梅汤取了出来，又分装在几个茶碗里头，“诶，其实都是为了生计罢了，咱们也别说这个了，你快端进去，莫让几位师父等久了。我去请夫人法师来。”

阿珍将酸梅汤端进去后没多久，清容也和空寂一道过来了，一碗冰凉的酸梅汤下肚，硬是生生将这从外头带来的热气给浇得一干二净了。

众人见清容来了，纷纷起身谢过。

还没寒暄几句，外头就有下人急急忙忙地跑进来，有事要禀报。阿珍见状就挑了帘子出去，等回来的时候脚步也有些不稳。

“何事？”

“长史那边的护卫来报，崔夫人好像是受惊吓，动了胎气，这会子怕是要生了！”

“什么！”清容闻声一下就站了起来，卢开彦这时候去了龟兹都护府见鞠都督去了，昨日刚走，今日就出了这事！这可如何得了！

“咱们现在就过去一趟！”

眼见还有人在，她给几位僧人赔礼道，“实在抱歉，如今正有要紧之事，恕不能招待，还请见谅。”

那些人一听也明白，这长史夫人正到了要紧关头，哪里还敢耽误时辰，连忙说不要紧，还说要随着清容一道过去，给崔夫人祈福。

这个清容也知道，不管是在雍城还是在西州，都有请僧人与家中女眷一道在妇人产子之时念经祷告的习俗。于是她也没拒绝，留了一个去千佛寺报信，其余人就跟着她匆匆去了崔丽娘家中。

谁知道这里的门外竟然还有人堵着没走。清容情急之下，又将自己刚刚说的话又再说了一遍，叫护卫清道，才好容易把这些人撵走。

清容急忙进去，里头有人迎了出来。

清容问道：“去请医师了吗？”

那婢子忙不迭点头道：“叫人翻墙去的！这回该是在来的路上了！”

“我去瞧瞧你们夫人，你们都莫要慌神，好生留意着。留两个人在门口守着，快去多烧些热水来，叫厨下准备些好入口的吃食，等医师来了，立刻请过来！”

崔丽娘家中的几个婢子正慌得六神无主，见清容来了，又肯出来主持局面，竟然也跟着镇定了许多，忙应下去忙活了。

刚到后院的门口，便能听见崔丽娘忍痛啼哭的声音，清容心里有些发慌。她虽说自己没亲身经历过这种事，可也看过家中嫂嫂是如何生子的，有多惊险她自然知道…来不及多想，清容挑起帘子，快步走了进去。

只见崔丽娘蜷缩在床榻之上，手中紧抓着被褥，衣裙上染着刺目的血迹。清容一时也惊住了，崔丽娘见是她来了也很是意外，她忍着痛要爬起来

，问道：“你…怎么过来…了？”

清容上前按住她，“你别动！好生躺着！我听说你动了胎气，长史又不在，是特意赶过来的。”

崔丽娘眉头紧皱，正要说话，清容拦下她道：“好了好了，丽娘你先别说话，留着气力，有什么话等你平安生下孩子再说。千佛寺的几位法师都在这里，为你诵经祈福，你定然能顺顺利利的，医师马上就来了，你再稍稍忍忍，别多想其余的事嗯？”

上回来看她，明明说是六月再生，结果这才五月初就发动了。清容来的路上便知道了，那些人也来了卢长史这里，估计是阵仗太大，将崔丽娘给吓着了…

崔丽娘疼得嘴唇发白，强忍着点了点头。

“夫人这样有多久了？”

婢女身形发抖，“有…半个多时辰了。”

清容闻言忍不住厉声道，“半个时辰？为何早不去请医师？这种事是可以耽搁的吗！”

那婢女原本就怕极了，听她这样一问，忍不住扑通一下就跪了下来，“是、是刚刚门口叫那些人拦着，一开始我们…都不敢出去，只好在里头守着夫人…”

清容看了一样疼痛难耐的崔丽娘，也知道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挥手道：“行了，莫要在这里哭哭啼啼，你家夫人吉人天相，定会没事。快去厨房看看，给夫人熬的参汤好了没有，好了就马上端来！”

清容瞧着还算镇定，陪着崔丽娘说话，转移注意，想着她能好过些，心里却焦急得不行。忽然间，院外阿珍高喊：“医师和产婆都来了！”

清容立刻起身，安抚崔丽娘道：“丽娘，医师和产婆来了，你莫慌，好生听她们的话，定能母子平安。”

崔丽娘此时面孔白得吓人，有些气虚地点了点头，清容正欲出去，可崔丽娘却抓着她的手不肯放开，“三娘，你…你莫走，我怕…”

清容此时事事以她为先，点头道：“好，我不走，我就在旁边候着，你放宽心，莫怕。”

一时间，院子里的婢女进进出出，热水一盆又一盆地端进去，在庭院一角中为崔丽娘齐声诵经的僧人，还夹杂着几道混乱的人声和阵阵叫人听了心惊的痛叫…众人都瞧着有条不紊地干着自己的事，可个个都神色紧张，连大气都不敢出。

“三娘，若是我有事…能否请你答应，日后与将军多照拂…长宣。”原本说好了会一直陪着他，白头到老，可是如今却不能够了…崔丽娘神思混乱之间，竟然难过起来。

“你说什么丧气话！你不会有事的，别想这么多！长史最盼望什么，你还不知道？你就忍心撇下他一个人去了？他还等着你和未出世的孩子呢。”

崔丽娘断断续续道，“他…回来…”

清容用力握紧了她的手，着急道：“长史马上就要回来了，你定要平安等着他！”

不知过了多久，突然有人惊呼道：“出来了！出来了！夫人再用力，用力些…”

“丽娘，丽娘再坚持一会！”

忽然间，产婆欣喜的声音从屋子里传了出来，“恭喜夫人！是个小郎君！”

顿时间，满院子的人都松了一口气。清容高悬着的心终于落下，她笑了一下，却发现自己的腿早就在床边跪麻了。

婴儿的啼哭声在屋子里回响，崔丽娘看着小郎君笑了一下，随即觉得视线模糊，连耳边的声音都模糊了…

“丽娘！丽娘！”

崔丽娘两眼一闭，陷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