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4章 孤军

顺治十六年，六月底，昆明城外清军大营。

滇池方向吹来的风穿过营帐之间的缝隙，卷起地上的黄土，扑在人脸上略潮。

营中旗杆上的八旗各旗帜被风扯得猎猎作响，可这声音非但不显舒适，反倒透着一股子燥意。

巡营的兵丁拖着步子，甲叶上蒙着灰，一个个耷拉着脑袋，远远便能听见中军大帐里传出的咆哮声。

“多尼那个嘴上没毛的废物！黄口小儿，仗着他阿玛多铎的余荫，挂什么安远靖寇大将军！当年本都统与鳌拜在松锦大战拼命的时候，这小子还在盛京的园子里逗鸟呢！”

赵布泰一脚踢翻了面前的马扎，那马扎翻滚两圈，撞在帐柱上，顿时发出“砰”地一声。

大帐里站着的十来个满汉将领全都缩了缩脖子，目光低垂，盯着自己的靴尖，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接半句话。

赵布泰却越发来气，叉着腰在帐中来回踱步：“还有那洪承畴、吴三桂两个老奸巨猾的混账东西！你看看他们现在那副模样，缩在黔东镇远县，连个屁都不敢放！

五万大军，五万啊！就是五万头猪，让明军敞开了抓，也得漫山遍野抓上半个月吧？！

他们倒好，被那陆贼一战打崩了，一天时间！死得死，逃得逃，白白将刚到手的贵阳送了出去！还断了我大军后续粮草！”

他猛地停下脚步，抓起案上一只青瓷茶碗，狠狠摔在地上。茶碗碎成数瓣，残茶溅得到处都是，几滴落在旁边一个牛录章京的官靴上，那人浑身一僵，却连擦都不敢擦。

“如今咱们南路军算什么？算他娘的孤军！原说好三路会攻贵州，中路多尼和北路吴三桂去灭那陆贼，咱们南路军在磨盘山被李定国咬掉半条命，到头来还要威慑着云南这些墙头草。

现在倒好，中路崩了，北路跑了，就剩咱们这一路，让人家东西北三面围着，跟笼子里的鸡似的！”

帐外忽然起了风，把门帘吹得翻卷起来，一道白光在天边闪过，紧接着便是低沉的

雷声。

贵阳惨败，多尼战败死无全尸，五万贵阳的大军伤亡过半，眼下被吴三桂和洪承畴不断收拢，也只剩下两万多还在黔东的镇远县苟延残喘，也是毫无战心，可谓是被明军打断了脊梁骨。

可贵阳这么一惨败，他们云南的清军南路军处境可就尴尬了。

原本的清军三路计划安排里，中路多尼和北路吴三桂负责歼灭那陆贼，而他们南路军本来也在磨盘山战役中被李定国打得惨胜。

这负责的就是招降昆明附近各州县，然后固守云南，防备缅甸边境李定国和建昌的明军偏师，持续稳固云南的局势。

但随着贵阳战败，吴三桂和洪承畴被迫东撤，他们这些留在云南的南路清军就顿时成了三面受敌的窘境。

昆明北面是建昌冯双礼部数千兵马在持续南下，南边是缅甸边境的李定国、白文选虎视眈眈。

而如今，贵阳的得胜明军在短暂休整了两个多月后，也是悍然朝云南进发，向他们主动发起了进攻。

而西更是国境边境，连绵大山。

但这三面围杀的态势却不是最危险的，让赵布泰他们南路军最担忧的是，他们粮饷也即将断绝。

他们手上虽然握着云南一省之地，但昆明这些刚投降的墙头草们，愿不愿意在这个关头无条件帮他们还两说。

就算愿意帮，这云南遭了兵灾，一片混乱，没个一年半载的休养生息和民政深入，是没法子收粮供给大军的。

赵布泰抬头望了一眼帐外阴沉的天色，火气更盛，嘴里继续骂：“废物多尼！辜负朝廷信任，辜负他阿玛的栽培！要他还活着，本都统第一个上去抽他二十鞭子！

还有那洪承畴，老不死的滑头，贵阳刚败，我一得知马上传信去提议咱们东西对进夹击，趁那陆贼立足未稳杀回贵阳。

他倒好，一路往东跑得比兔子还快！现在缩在镇远，给我来信说什么‘明军主力势大难胜’，放他娘的屁！这不是拿咱们南路当弃子是什么！”

他一脚踩在碎瓷片上，发出刺耳的“咯吱”声，帐中众人越发噤若寒蝉。

过了好一会儿，站在左侧首位的一个中年将领才上前一步，拱手道：“赵都统息怒，末将以为，洪经略和平西王退守镇远，怕也是力不从心。

贵阳一败，多尼殒命，满蒙汉八旗元气大伤，那些兵看着还有两万多，似乎不少，然而军心已沮，更是被那陆贼打散了建制，能在镇远站住阵脚就算不错了。

再说那陆贼也不是寻常流寇，不说尼堪、陈泰、马国柱，就说最近几个月泸州一役炮毙李固山，贵阳再打死多尼，其火器之利，委实不可小觑。”

说话的人四十来岁，面皮微黑，颔下须发修剪得整整齐齐。他穿一身绿营提督的甲，腰间佩刀，说话不紧不慢，带着南边人特有的圆滑语气。

此人正是广西提督线国安，他原是定南藩孔有德的旧部，也是如今南路军副帅，统领广西绿营，是赵布泰手底下最熟悉桂黔边境土司和道路的人。

赵布泰斜了他一眼，冷哼一声：“那你说，眼下该如何？我等粮饷断绝，粮草快见底了，云南这些墙头草，平日里一口一个恭敬得，真到用他们的时候，一个个躲得比山里的野鸡还快。

如今那陆贼在贵阳喘匀了气，现在联合北边建昌的冯双礼，一个东进一个南下，摆明了是要把咱们合围在这滇中。南边还有李定国、白文选，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从缅北孟艮杀回来！”

他说着又一拳砸在案上，震得上面的文书、令箭齐齐一跳：“最可恨的是洪承畴那老贼，信里坚持让咱们避其锋芒，拖延时间，让他和吴三桂的军队趁机反攻贵阳。

还说什么‘若事急，可北击冯双礼，走山路侧击四川’。”

“好啊，他倒是会写！那川滇交界的山路是人走的吗？我两万大军钻进去，不用明军来打，光饿死、摔死、病死的，怕是就剩一半！

出了山还是明军的地盘，拿什么打四川？这老东西，是想拿咱们牵扯明军，自己好进退自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