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问道与惊云

山风穿林而过，拂动道袍。

那俊俏的女道士抬眼望向李恪，犯花痴般盯着他，脸颊上飞快地抹出一层口红，脆生生道：“师兄，想不到朔西郡王生得如此俊俏，简直让我痴迷！”

粗壮男道士面色一沉，压低嗓音：“师妹，我们是来问道的，不是来赏王爷的美色的，你个花痴，拿你真没办法！快问问了，好回去找师傅复命。”

“哦！”女道士应了一声，眉眼弯弯，声音清脆如林间黄鹂，上前盈盈一礼，“朔西郡王殿下，打扰了，叨扰了。师傅派遣阿欣我来，请教朔西殿下一个问题。”

她顿了顿，清脆的声音在山间回荡：“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万物流转，有生有灭，此道也。而若具象，三可生什么？若具象，何解？”

李恪目光微动，心中已有计较，却反问：“你师父何人？”

“张衍。”女道士答得干脆，随后再次行礼，“张欣见过殿下，适才失礼，还望见谅。我师父张衍，便是道家学派现任掌门人。”

道家学派，以“道”探究天地万物之理。在这古老的世界，道家的思想早已度过了最初的萌生期，甚至达到了二次发展。它远比后世那帮枝繁叶茂的流派来得深厚，只是其分支更加苍茂，衍生出了诸多玄妙的流派与学说。

李恪坦然受礼，微微颔首：“本王昔年在皇宫祭天大典上，曾远远见过你师父一面。掌门人风采，确是令人钦佩。”

听闻此言，那粗壮男道士方才拱手，沉声道：“道家学派张跃，拜见朔西郡王殿下！”

李恪目光在二人之间一转，笑道：“你叫张跃，她叫张欣，跃欣……你们是兄妹？”

张欣月牙眼弯起，甜甜一笑：“是呢！我与阿哥自幼父母双亡，他既当爹又当兄，将我拉扯大。在家是亲兄妹，在学派中便是师兄妹。此番代师父前来问道，便以师兄妹相称。”

李恪恍然。难怪方才张欣犯花痴赞他俊俏时，张跃脸色那般难看——原来是如父如兄的护犊之心作祟。

他看向张欣，见她天真烂漫，心生好感，便顺着话头问道：“张欣，依你看，道家学说里的‘三’，若具象，能生出什么？”

张欣眨了眨月牙眼，理直气壮道：“生出四来！”

“哦？”李恪挑眉，“为何？”

张欣拍着手指，一脸认真地解释道：“殿下，若按咱们道家的传承来说，不就是生出四了吗？”

她掰着手指，一脸震惊地算给李恪看：“您想啊，咱们道家的始祖是老子李耳，这是‘一’；老子传下道统，传给庄子庄周，这是‘二’；庄子之后，道家又传给列子列御寇，这是‘三’；列子之后，传给留侯张良，这是‘四’。至于到我师父张衍这里，不知道传到第几代了，但一代一代整整齐齐地传下来，这何尝不是万物衍生之理呢？”

她仰起脸，满眼期待：“以人传道，生生不息，这不就是‘三生四’么？殿下，阿欣说得可对？”

李恪一时语

塞，看着眼前这双满是期待的月牙眼，随即仰头大笑，双手负于身后：“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四……哈哈哈！张欣，你当真是个小机灵鬼！”

笑罢，他看着张欣，眼中多了几分赞赏，温声道：“不过，你的理解，何尝不是道之说的另外一种理解呢？道非道，我道非你道。你认为是道，它就是道，又何必来问我呢？”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深邃而悠远：“我的理解是，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是，也不是。”

张欣微微一愣，眨了眨眼：“是，也不是？”

李恪负手而立，迎着山风缓缓道：“要说是，按传承来说，确实是你的道理。但是按其他来说，也不是。道的范围很大，它可能是人类的繁衍，也可能是万物的繁衍。它带有一种演化，或者是生命力的流转。也有可能，无生命力的规则变化，皆是道。”

他看着张欣那双懵懂却清澈的眼睛，轻声点破：“至于‘万物’，它其实只是一种代词，看你怎么看罢了。”

张欣听得似懂非懂，但那双月牙眼中却闪过一丝明悟的微光。

李恪见她陷入了沉思，便顺势将话题一转：“你若能帮本王做一件事，本王便告诉你，本王心中的‘万物’，究竟代指什么。”

张欣立刻回过神来，一把将背后的琴往上颠了颠，背得稳稳当当，脆生生道：“好！但阿欣不想给殿下生孩子！”

李恪：“……”

他深吸一口气，道：“你帮本王做事，用成果换这个问题的答案，可好？”

张欣眨了眨眼，一脸认真地问：“殿下，你这啥意思？”

李恪嘴角勾起一抹坏笑，故意拖长了音调逗她：“如果你不同意，生孩子……也是可以的。”

张欣脑袋摇得像拨浪鼓，连连摆手：“不好不好！阿欣选第一个！”

她答得干脆利落，脆声道：“只要殿下不让阿欣生孩子，万事好商量！”

李恪揉了揉额角，转向张跃：“张跃，你怎么说？”

张跃上前一步，郑重拱手道：“只要殿下不对阿妹有所非分之想，张跃愿为殿下做事。以我道家百年之惑，换王爷对‘万物’的理解，作为我道家传承的参考。”

李恪闻言，微微皱眉：“张跃，仰慕张欣的男子，真的有很多吗？”

张跃苦笑点头：“殿下明鉴，确实不少。”

李恪轻叹一声，目光扫过张欣那张娇憨明艳的脸庞，感慨道：“果然是有呢。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啊。”

他略一沉吟，道：“阿欣，你日后便跟在千面郎君身边。有他在，断无人敢打你主意。”

张欣聪慧，立刻心领神会。她转过身，对着千面郎君甜甜一笑，脆生生地唤道：“千面伯伯，日后请多多关照啦！”

这一声“伯伯”，叫得千面郎君浑身一震。他那张隐藏在暗处的脸，此刻眼睛都变得无比的柔和，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欣喜。

他微微颔首，声音低沉而温厚，带着长辈的慈爱与笃定：“跟着我走。伯伯保证，绝不会让任何人来骚扰你。”

张欣与张跃就此成了千面郎君的跟班。千面郎君看不见的脸上，堆满了笑意。

被人需要的感觉，真好。

李恪仿佛有所感应，微微一笑。老人家，最喜被人需要。

他抬步往山腰走去：“走吧，看看这一战，战果如何。”

山腰处，君老望着山下清扫战场的王府兵将，终是忍不住问道：“殿下，我们追踪神龙多年，早已发现那山洞。之所以迟迟未入，是因为洞中有一生死棋局，我们过不去。”

他顿了顿：“殿下破了那棋局？洞中真是神龙守护的宝藏？”

话音未落，一道身影从山腰疾掠而来，正是董元良。

“殿下，洞中的尸体，原来如殿下所料，少了一大半，甚至不止，应该是被那水中的九转金蛟给拖走或者吃掉了。”

李恪眼神一亮：“太好了。”

董元良笑得有几分猥琐：“殿下，我们已追踪到它的移动轨迹，是否追击？”

李恪摇头：“时候未到。洞中宝藏可曾少？”

“未曾！”董元良答道，“高管家正在清点。”

君老与金毗罗闻言，眼神同时一亮。

李恪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保护好高管家，莫让那怪物偷袭了。高管家，是本王身边最重要的人。”

“是！”董元良领命，飞速掠向山腰黑洞。

恰在此时，又一道身影掠至，是个隐儒，身后跟着一名黑甲骑兵。

隐儒拱手：“殿下，蝴蝶那边来的探子。”

黑甲骑兵单膝跪地：“殿下，蝴蝶让属下代他向您问好。”

蝴蝶，是李飞的秘密绰号，也是他最喜爱的称号。

黑甲骑兵沉声道：“领军者，谢里法·迪希雅。据探报，前锋一万，已向天山山脉方向行军。按大食骑兵脚程，二十日内，前锋必抵朔西碎叶城下。”

君老与金毗罗面色骤变：“来得好快！”

“探到具体人数了吗？”

“十万大食骑兵。”甘州探子神色凝重，语气中透着深深的忌惮，“殿下，这支大军绝非寻常步卒。谢里法麾下，皆是身披皮甲、手持弯刀的大食轻骑，奔袭之速，犹如大漠狂风。更可怕的是，军中竟还夹杂着数以万计的骆驼兵。那些骆驼耐力极深，能在无水无草的戈壁中长途跋涉，且其身上的腥膻之气，极易惊扰我方战马。”

他咽了一口唾沫，继续道：“他们行军不拘泥于官道，擅长迂回穿插、长途奔袭，进退如风，如附骨之疽。按此等速度，二十日内，前锋必抵朔西碎叶城下！”

山风忽紧。

战争的阴云，自西方荒漠绿洲彼端沉沉压来。

凶残的大食大军，终于要来了。

而李恪的朔西王府，方才入朔不久。

这一仗，怎么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