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 朔西夜惊蛰，地宫旧囚徒

冥冥之中，一股难以言喻的压迫感自天山山脉深处弥漫开来。

李恪若有所感，缓缓抬起头，走出了刚挖好的窑洞。

他双手负于身后，仰首望着那轮正一点点沉向地平线的残阳。夕阳的余晖将他的侧脸勾勒出一道锋利的剪影，他嘴角勾起一抹高深莫测的笑意，低声自语：

“是你要来了吗？”

“真的是神龙吗？”

“真是好奇啊！”

话音落下，李恪翻身上马，打马来到河畔。

他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崔明月身边，眉头微皱地看着她湿透的裙摆：“明月，你衣裳都湿透了！”

“快回马车上把湿衣服换下来！”

此时的崔明月，身着一袭月白色的交领齐腰襦裙，外罩轻纱披帛，裙裾上绣着几枝淡墨色的寒梅，清雅出尘，宛若画中走出的仙子。

方才她独自蹲在河边玩水时，还带着几分十六岁少女独有的纯粹与灵动，像个贪玩的小女孩。可此刻听到李恪那带着几分霸道的关心，她眼底的那丝娇憨瞬间收敛，重新恢复了顶级才女的端庄与从容。

“这荒郊野外的河水最是阴寒，”李恪的语气不容置疑，“你穿着这湿透的汉服站在这里，寒气一旦侵入体内，轻则风寒发热，重则落下病根。况且这野外水况不明，万一水里有什么毒虫病菌，沾在皮肤上后果不堪设想！”

“听话，赶紧去换衣服！”

崔明月静静地听着他连珠炮似的叮嘱，感受着这份沉甸甸的关怀。她没有像寻常小女生那般娇滴滴地撒娇，只是微微颔首，绝美的容颜上浮现出一抹温婉而清浅的笑意。

她语气从容，字正腔圆地轻声应道：“知晓了。多谢王爷挂怀。”

说罢，她提起湿透的裙摆，身姿挺拔而优雅地转身，朝着马车走去。

李恪站在原地，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这才发现那湿透的丝裙下，一双玉腿笔直修长，在夕阳下白得晃眼。

幸亏这周围都是女子，若是被那些糙汉子看了去，他非得把那些人的眼珠子挖出来不可。

此时，半湿身的崔英男并没有跟着走。

她身着一袭鸦青色的圆领窄袖袍，腰间束着同色革带，勾勒出修长挺拔的身形。不同于崔明月的温婉柔美，崔英男的五官轮廓更为分明，眉宇间自带一股不输男儿的英气。此刻裙摆虽被河水打湿，她却浑不在意，只是随意地将袖口挽起，露出纤细却有力的手腕。

李恪眼光越过她的螓首，神色变得前所未有的认真：“崔英男，你认真听好，这天山山脉里有凶猛的东西要出来了！”

“若是我有什么不测，护着你家小姐走！”

“若她不愿意回长安，就带上我给你们准备好的包裹，去安全之地就可以！”

说完，李恪从马背上取下一个沉甸甸的包裹，郑重地交到崔英男手里。

崔英男愣住了。

她的身高只到李恪的下颚，此刻只能挺起胸，仰起头，目光直视着李恪，眼神清亮而坚定。

“王爷，我们从长安走到这里，一路杀机四伏，你都没有为小姐准备后路。”

“今日，你是怕了吗？”

李恪垂下眼帘，避开她那过于坦荡的目光，轻声道：“不是怕！”

“为将者，未虑胜而先虑败，故而百战不殆。”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变得深邃而辽阔，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但为王者，不管胜负，皆有所备，皆有所防，方为王者！”

崔英男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深深的震撼。她细细咀嚼着这句话，只觉得眼前的男人不仅有着运筹帷幄的智谋，更有着吞吐天地、算无遗策的帝王胸襟。

她冷峻的俏脸微微一红，语气中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敬服：“英男受教了！我会将你的话转告小姐！”

“至于小姐肯不肯听你的话，那英男就不知道了！”

说罢，崔英男迈着利落的步子走了，背影挺拔如松。

李恪站在原地，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自称英男了？”

“关系亲密到这种程度了吗？”

……

马车中。

崔明月已经换上了一身干爽的月白色襦裙，正拿着丝巾，细致地擦拭着发梢上残留的水珠。

崔英男也换好了那身鸦青色的窄袖袍，她一边用干布擦拭着手臂，一边将李恪刚才的话一字不落地复述了一遍。

说完，崔英男挑了挑眉，带着几分少女的狡黠和英气，打趣道：“小姐，王爷连退路都给你安排得明明白白，这份心思，够重的了吧？”

崔明月擦拭发梢的动作微微一顿。

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片刻后，她放下丝巾，绝美的容颜上浮现出一抹极淡、却极通透的笑意。

“英男，你只看到了他为我准备的退路，”崔明月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一种洞悉世事的从容，“却没听懂他话里的格局。”

崔英男愣了一下：“格局？”

“是啊。”崔明月微微颔首，目光望向车窗外渐沉的暮色，轻声说道，“为将者，才会在意一城一池的得失，才会把‘在乎’挂在嘴边。”

“但他刚才说，为王者，皆有所备，皆有所防。”

她收回目光，看着崔英男，眼神清明而笃定：“他给我准备退路，不是因为儿女情长，而是因为我是他朔西王府的人。他要护的，不是我崔明月一个人，而是整个朔西的周全。”

崔英男听得微微一怔，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她细细咀嚼着这番话，只觉得自家小姐不仅美得不可方物，这份看透人心的通透，更是世间少有。

“小姐……”崔英男忍不住感叹，“你看得真透。”

崔明月唇角勾起一抹温婉的浅笑，没有再说话，只是重新拿起丝巾，继续擦拭着发梢。

那份属于顶级才女的从容与笃定，尽在这不言中。

……

另一边。

千面郎君和刘紫衣都若有所感地走下马车，聚在了一起。

刘紫衣望着天山山脉深处那翻滚的暮色，沉声道：“千面老贼，你觉得是人还是兽？”

千面郎君包裹在面纱下的脸庞看不清表情，声音沙哑：“若是人，必定不弱于太尉宗师境！”

“若是兽，定是那传说中的神龙吧！”

这时，李恪跳下马背，走到两人面前：“两位前辈，不管对方是什么……我们在这里都会有一场大战！”

千面郎君缓缓拔出长剑，手指轻轻抚摸着冰冷的剑身：“王爷，不管来的是什么，千面都定保王爷平安！”

李恪笑着摇了摇头：“千面伯伯，我要朔西王府都平安！”

千面郎君剑指刘紫衣，冷声道：“那，就必须要这个老妖婆出力才行！”

“刘紫衣，你既然接了朔西王府总教练一职，总要为朔西王府出力才行！”

“这次大战，你愿意出手吗？”

“哎……”

刘紫衣幽幽一声叹息。

她伸出刚刚恢复几分血色的玉手，轻轻抠掉李恪衣角上的一块泥土，动作轻柔得不可思议：“王爷，我本姓刘，父姓独孤，你可会联想到什么？”

李恪微微一怔，脑海中飞速闪过南北朝的门阀谱系，忽然间眼神大亮：“你与我母亲是什么关系？”

刘紫衣双手负于身后，那张娇嫩的面容下，竟口吐沧桑之音：“你应该叫我姑姑。”

“杨氏与独孤氏，本就是一家人。”

她顿了顿，目光中透出穿越百年的沧桑与追忆：“独孤氏本姓刘，乃关陇集团的核心门阀。当年，文献皇后独孤伽罗的父亲独孤信被赐死，家族倾覆，不少子嗣流落民间，隐姓埋名。我这一脉，正是当年独孤信旁支流落民间的后代。”

“而你母亲杨氏，正是文献皇后独孤伽罗的亲姐。论起来，我与你母亲，是血脉相连的至亲。”

李恪心中猛地一震。

独孤信，那个被称为“天下第一岳父”的传奇人物，他的家族在乱世中几经沉浮，埋下了大隋和大唐两代帝国的复兴种子。而眼前的刘紫衣，竟然背负着独孤家族在乱世中求生的厚重血脉！

这意味着，

他身上的血脉，不仅流淌着关陇集团两大顶级门阀的基因——杨家与独孤家，更与这段波澜壮阔的乱世历史紧密相连。

他深吸一口气，语气中多了几分对历史的敬畏与对眼前之人的郑重：“所以，你既是独孤家的血脉，又与我母亲有至亲之缘……”

“不错。”刘紫衣微微颔首，目光望向天山山脉深处，眼神深邃，“我算你的姑姑，无论从哪一边论，都不为过。”

她顿了顿，语气中透出穿越百年的沧桑与追忆，眼神变得无比冰冷：“当年，你祖父太祖皇帝为了彻底掌控地宫，向独孤氏施压。而我父亲，为了家族的利益，竟将我这个亲生女儿当成筹码，在我极小的时候，便强行将我送入天策府的长生派。”

“从记事起，我就被囚禁在那暗无天日的地宫深处，在无尽的黑暗与痛苦中煎熬。”

刘紫衣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刻骨铭心的恨意：“你可知，对一个极小的小孩来说，一辈子没见过天日，是何等的残忍？所以我恨独孤氏，恨他们冷血无情；我也恨你的祖父，恨他将我视作掌控地宫的棋子！”

“若不是当年太宗皇帝发动玄武门之变，我一辈子都会在那诡异的地宫中度过，永世不得见天日！”

她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与骄傲：“所以，是我暗中联络了地宫中的其他人，组成天策殿，拼死助太宗皇帝一臂之力！他给了我重见天日的机会，我便还他一场惊天动地的宫变！”

“没有我们的帮助，他当年可能身死，也可能成功，胜负犹未可知。但有我们出手，至少，他现在成功了，坐稳了那把龙椅！”

说到这里，刘紫衣看了李恪一眼，语气清冷地补充道：“当然，当今皇帝没有杀你母妃，不是我求的情，也与我毫无关系。”

“而是他从年少时，便与你母亲青梅竹马，情根深种。所以，你能出生在这个世界上，不用感谢我。你我虽是血脉相连的至亲，但说到底，也不过是形同陌路的陌生人。”

她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不甘与疯狂：“原本这次来，我是要抓你回地宫，或是直接杀了你，亦或是将你交给现在的皇帝监视。未曾想到，竟会被千面老贼拼了个两败俱伤，落在了你手里！”

“朔西郡王，本宗为了地宫蹉跎了一辈子，也受困了一辈子。现在只差最后一步，就能解开其中的秘密……”

刘紫衣的声音微微发颤，绝美的面容上竟浮现出一抹近乎痴迷的狂热：“你知道我有多么欣喜吗？！”

“所以，我现在不想死！”

“这一次，我想帮你！”

“但是，你要让我恢复功力，我才能助你这一战！”

李恪认真地盯着她的眼睛：“可以！”

“若你能助我立足朔西，我不仅不杀你，将来，我还你自由！”

刘紫衣眼神一亮：“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李恪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严肃：“我会一种银针封脉之术，就是将一根特殊的银针，插入你的经脉中。它会听我的话，随时能要你的命！”

“此银针，你自身无法逼出！”

“到时候，你可以试试！”

“但若是我不动，此针不会影响你的功力！”

刘紫衣转身上了马车，放下车帘，往马车上一躺，闭上眼道：“那就插银针吧！”

“动作要快！山中那个东西要杀出来了！”

李恪跳上马车：“好！”

“银针插入筋脉，会有一些痛，你要忍耐一下！”

“你的筋脉适应后，就不会有刺痛感了！”

刘紫衣咬着牙道：“来吧！”

李恪深深地看了一眼天山山脉深处那翻滚的黑暗：“好！”

“看针！”

“嗖！”

一根银针，从刘紫衣的手腕筋脉中斜插而入。

就在这时——

“昂昂昂……”

“嗷嗷嗷……”

天山山脉中，百兽齐吼，声浪震天，宛若要爆发兽潮般！

朔西的夜晚，有些渗人……